这一声喝问,让徐允恭的怒斥戛然而止。
王卓的声音回荡在廊道中,也仿佛敲打在徐允恭的心头:“想想您的父亲,中山王徐达!他当年北伐中原,面对的是纵横天下数十年的蒙元铁骑,是看似不可撼动的旧日山河!那时候,谁觉得他们能成功?打破胡虏的统治,收复汉家河山,再造华夏,难道不比今天我们想要打破的这区区的男女之防、闺阁之限,要难上千百倍?!”
“中山王可曾说过‘此事太难,与我徐家无关’?可曾计较过‘枪打出头鸟’?他老人家心中装的,是天下,是气节,是开万世太平的功业!正是这份敢为天下先的胆魄与担当,才铸就了中山王的不世功勋,奠定了徐家今日的勋贵地位!”
王卓紧紧盯着徐允恭瞬间变得复杂无比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如今,大明走到了又一个十字路口。这一次,我们要打破的,不是异族的刀兵,而是千年积习的枷锁,是阻碍我华夏真正强盛起来的无形之障!这件事,或许没有北伐那么血火滔天,但其意义,同样深远!若连徐家这样的开国功臣之后、国之柱石,都不敢率先迈出这一步,都不敢让自己的女儿去争取一个公平求知的机会,那天下人,谁还敢变?谁还愿变?!”
徐允恭怔怔地站在原地,脸上的怒色早已被一种巨大的震动和茫然所取代。父亲徐达横刀立马、北伐中原的英姿仿佛就在眼前,与眼前这静谧却暗涌新潮的考场重叠交错。
王卓的话语,像重锤一样敲碎了他固守的某些东西,又像刺目的光,照亮了他从未深入思虑的角落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现所有的理由在王卓那“敢为天下先”的诘问和父亲巍峨的身影对比下,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家族的荣耀,不仅仅是守成,更在于开创。
父亲的剑,劈开的是旧山河;而今天,妹妹要面对的,是一道看不见却同样坚固的墙。
廊道里一片寂静,只有远处考场隐约传来的纸笔沙沙声,以及他们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。
徐允恭最终没有再说出反对的话,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投向那排教室的深处,眼神复杂难明。愤怒未消,担忧仍在,但一种更深沉、更难以言喻的情绪,已然悄然滋生。
王卓也不再言语,只是静静站在一旁。他知道,有些山,需要当事人自己去翻越;有些念,需要时间来慢慢转变。今天这场考试,考的不只是教室里的学子,或许也包括考场外,像徐允恭这样的许多人。
深秋的阳光透过高窗,斜斜地洒进廊道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,也照亮了这条通往未知与变革的、漫长而必然的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