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炽迫不及待地接话:“皇爷爷,孙儿打算通过人民商场的渠道,把这种新布直接推向全国!价格就定在棉布的一半,不出一月,定能……”
“不可。”
王卓的声音斩钉截铁。
殿内三人都看向他。
“为何?”朱棣皱眉,“物美价廉,惠及百姓,有何不可?”
王卓深吸一口气,走到殿中悬挂的《大明疆域图》前。
“陛下请看。江南织造、苏松棉纺、蜀中锦缎……这些地方,有多少农户是‘男耕女织’,靠织布贴补家用?若是聚酯纤维以低价冲击市场,一两年内,这些农户的织机就会全部停摆。”
他转过身,语气沉重:“这不是简单的‘新旧更替’。这是要砸掉千万农家女子的纺车,打破‘耕织并举’的传统经济结构。一旦处理不好,便是遍地流民。”
朱元璋的眼神锐利起来。
老皇帝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洪武初年,他为何大力鼓励桑麻种植、推广纺织?就是因为明白,农村不能单靠粮食。一旦副业垮了,稍有天灾,便是卖儿卖女、饿殍遍野。
“那依你之见?”朱元璋沉声问。
“三步走。”王卓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步,军需优先。聚酯纤维全部供应军队,做军服、帐篷、背包。既提升战力,又不冲击民市。”
“第二步,高端试水。用添加丝绸、混纺等技术,做出高档面料,通过人民商场向富户、商人推广。价格可以高,主打‘新奇’‘耐用’。让市场慢慢接受化纤这个概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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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三步,梯度替代。”王卓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“选择几个棉田稀少、织造不兴的边远州县,设立直销点,低价供应。同时,在这些地方开办纺织工坊,招募原先的织户女工——给工钱,教新技,让她们从家庭织女变成产业工人。”
朱棣若有所思:“你是说……不能硬来,要慢慢转?”
“正是。”王卓点头,“工业化必然伴随‘创造性破坏’,但我们可以让破坏慢一些,给百姓留出转型的时间。这就像治水,堵不如疏。强行推广低价化纤,是堵死了千万农家的活路;而引导她们进入工坊,是疏通了新的生计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炭火盆里爆出一个火星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王卓。”老皇帝忽然开口,“你可知,若按炽儿的法子,朝廷一年能多收多少商税?若按你的法子,朝廷反而要贴钱办工坊、培训女工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王卓坦然道,“但陛下,我们推动工业革命,到底是为了什么?若只是为了国库充盈、兵强马壮,那与历代王朝有何区别?”
他指向窗外,指向那片被细雪覆盖的南京城。
“臣以为,真正的文明进步,不是看造出了多少新奇物件,而是看最普通的百姓,是否能在变革中活得更体面、更有尊严。砸了农妇的纺车,再赏她一碗粥——那不是进步,那是掠夺。”
谨身殿里落针可闻。
朱高炽张了张嘴,最终低下头。他想起这些日子在东大营,那些兵士说起家乡时眼里的光——家里有几亩田,妻子会织布,孩子能读书。若是布卖不出价钱……
朱棣摩挲着手中的直升机模型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父皇,儿臣觉得王卓说得对。”这位以杀伐果决着称的太子,此刻眼神复杂,“当年刚就藩北平,儿臣在河北见过太多流民。他们不是懒,不是笨,只是世道变得太快,来不及转身,就被碾过去了。”
朱元璋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