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雪还在飘,宫墙外的市井声隐隐传来。那是贩夫走卒的叫卖,是孩童的嬉闹,是这座帝国都城最寻常的脉搏。
“准奏。”老皇帝没有回头,“就按王卓说的办。军需优先,高端试水,梯度替代。工部、户部协同,拟定详案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告诉那些办工坊的,女工的工钱,不得低于当地男工七成。若有克扣虐待,朕亲自过问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王卓躬身。
朱高炽也连忙行礼,眼中却闪着光。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皇爷爷会对王卓如此信任——这个人眼里看到的,从来不只是技术,而是技术背后,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
出宫时,雪已停了。
朱高炽与王卓并辔而行,马蹄在积雪上踏出咯吱声响。
“姑父。”太孙忽然开口,“你说,百年之后,史书会如何写今日?”
王卓望着前方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,缓缓道:
“或许会写:洪武年间,有物曰聚酯,价廉而耐穿。朝廷恐伤民业,乃缓推之,设工坊以纳织女,渐变千年耕织之俗。”
“又或许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根本不会写。史书惯记帝王将相,谁会在意几个农妇换了生计?”
朱高炽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但我们在意。”
“是啊。”王卓点头,“我们在意。”
所以这才是工业革命最难的部分——不是造出机器,而是让机器为人服务;不是颠覆传统,而是在颠覆中守护最微小的尊严。
前方,东大营的灯火已经可见。
那里有即将起飞的初教-6,有正在组装的无人机,有来自波斯湾的黑金,有刚刚录取的女学生。
而现在,又多了一卷刚刚下线的聚酯纤维布。
它很轻,却承载着一个古老文明在转身时,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“走吧。”王卓抖了抖缰绳,“去看看咱们的新布料。对了,给你姑姑留几匹,她说要给未出生的孩子做几件小衣裳。”
“那得用棉布衬里。”朱高炽笑道,“姑父不是说化纤闷热么?”
“混着用。外头化纤耐磨,里头棉布亲肤。”王卓眼中闪过暖意,“老法子与新法子,未必不能共存。”
两匹马并辔远去,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蹄印。
夜色渐浓,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星辰落入人间。
而在江南水乡,某个农家院落里,织机还在咯吱作响。女子就着油灯,梭子在经线间来回穿行。她不知道,一种名叫“聚酯”的东西已经诞生;她也不知道,命运的长河即将在这里拐一个弯。
但至少今夜,她还能织完这匹布。
明天,或许会有工坊的人来敲门,或许不会。
但无论如何,生活总会继续——以某种方式,带着传统的余温,与新世界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