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小报起初只是登些市井趣闻、话本连载，后来胆子渐大，开始点评朝政，报道“热点新闻”。

王卓曾建议加以约束，但朱元璋却说：“兼听则明。朝廷有《邸报》，民间也得有说话的地方。只要不造谣诽谤、不煽动叛乱，随他们去。”

于是，民间小报如雨后春笋。《月旦评》是其中办得最久、销量最大、也最大胆的一份。

最新一期的头版，是一篇专访。标题触目惊心：

《三子从军，老母无依——一位母亲的哭诉》

文章以细腻的笔触，记述了一位金陵城郊老妇人的遭遇。

老妇人姓周，丈夫早逝，含辛茹苦拉扯大三个儿子。

长子于洪武二十一年，随蓝玉远征北元，战死于捕鱼儿海，“马革裹尸还，只剩一枚军牌”。

次子前年被选拔入新军，如今随军驻扎安南，“归期渺茫，生死未卜”。

最小的儿子，今年刚满十八，因朝廷推行“西部大开发”，被征调前往西域伊犁河谷屯垦戍边，“此去万里，恐此生再难相见”。

记者在周氏家中采访她时，这位年过五旬、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对着记者的笔录，痛哭失声：

“我以为我有三个儿子，总是够了……没想到，到了一个也留不住。”

“老大走了，我想着还有两个；老二去了安南，我想着至少老三能在身边……现在，老三也要走了。”

“我这把年纪，说不定哪天闭了眼，连个在身边送终的人都没有……”

文章写得极富感染力，字字泣血，句句含泪。记者的笔锋在客观记录中，暗藏锋芒。

最绝的是文章末尾。记者“无意间”提到，采访结束后，路过街边学堂，听见蒙童朗诵古诗，正是杜甫的《兵车行》。于是，他“有感而发”，将诗中几句摘录附于文末：

“边庭流血成海水，武皇开边意未已……”

“信知生男恶，反是生女好。生女犹得嫁比邻，生男埋没随百草……”

没有一句直接批评朝政，但字里行间，全是刀。

王卓看完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
好厉害的笔。好毒的心。

这篇文章一旦传开，会在民间激起多大的共鸣？

会有多少家庭，正在或即将经历类似的离别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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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有多少父母，读到这几句诗时，潸然泪下，进而对朝廷的“开边”政策心生怨怼？
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报道，这是一把插向朝廷民心基础的软刀子。

“好一个‘边庭流血成海水，武皇开边意未已’。”

朱元璋的声音冰冷，在寂静的殿内回荡，“这帮酸儒，把咱的仁慈当成软弱。以为咱不敢杀人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