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!好一个国门屏障!”文昭帝抚掌大笑,龙袍袖摆带风,“有王兄与莫卿在,朕高枕无忧矣!”他忽想起什么,眼中笑意更深,带着几分长兄殷切,“婚期将近了吧?太后临终亲点锦瑟与麟儿的良缘,朕心甚慰!锦瑟那丫头……是块瑰宝啊!刑部十日,铁骨铮铮!如今中书舍人任上,更替朕分忧无数!王兄……”他微微敛容,语气添了郑重,“……万不可委屈了这孩子!她那骨头,硬着呢……也……最知冷暖!”
话音落下,殿中暖意仿佛更浓几分。宋辰心头亦是滚烫。那丫头,望舒的血脉!刑部堂前的血性!金殿智计安黎庶的从容!无一不是他宋辰心折处——“陛下放心!”宋辰胸膛起伏,目光炯炯,“锦瑟乃将门明珠,智勇无双!犬子宋麟能得此贤妇,实乃家门之幸!宋家上下,定视若珍宝!莫说委屈,若敢慢待分毫,臣第一个打断他的腿!”
君臣相视一笑。风雪关山的杀伐气,被这融融暖意悄然驱散。
暮色四合。平南王府朱门外两座狰狞金猊石兽肩头积雪未扫,更显府邸深沉肃杀之气。宋辰马鞭交予门房,龙行虎步踏入府邸,卸下风尘披风。迎面而来的并非妻儿热切问候,而是一股凝固般的冰冷死寂。空气里连炭火暖香都稀薄得如同幻觉。不对劲!
“父亲!”宋蓁蓁眼圈通红扑出垂花门,声音带着哽咽。宋珏与红姒脸色难看紧随其后。宋麟更是面沉如水,玄色锦袍立在廊下阴影里,仿佛一座即将爆裂的火山。
“怎么回事?”宋辰虎目扫过众人,威压沉凝。
宋蓁蓁竹筒倒豆子,声音又快又急,带着哭腔:“母妃今日去将军府商议婚事,竟……竟当众辱骂窦夫人是姨娘出身上不得台面!还……还讥讽锦瑟姐姐有眼疾,配不上二哥!说不是圣旨压着,绝不肯结这门亲!窦夫人气得脸色煞白,锦瑟姐姐当场摔了茶杯!”她猛地吸口气,语速更快,“她……她说自己高攀不起!要自请退婚!男婚女嫁各不相干!连‘世子爷’都喊出来了!”
“轰!”宋辰脑中如同有惊雷炸开!身形猛地一晃!辱骂窦令仪?!眼疾?!退婚?!各不相干?!“母妃还在正厅……”宋珏面沉似水,声音压抑着愤怒,“还说二嫂忤逆犯上,配不上王府门楣……”
宋辰胸膛剧烈起伏!一股从大明宫带回的暖意瞬间被狂怒的寒流冲击得粉碎!脸色铁青,下颌咬肌绷紧如岩!看也不看众人,大步流星直奔正厅!
厅内灯火通明。温淑华端坐上首紫檀大椅,脸色依旧残留着不正常的怒红。看到宋辰满身风雪踏入,非但不起身,反将手中丝帕重重掷在案上!“王爷可算回来了!你可知你那未来的好儿媳,今日是如何羞辱于我?!她莫锦瑟……”她声音尖利,试图先声夺人。
“闭嘴——!”宋辰一声断喝!如虎啸震厅!厅内烛火为之摇曳!
温淑华被吼得浑身一僵!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!脸上血色尽褪,愕然看着盛怒如狂狮的夫君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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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辰几步抢至主位前,魁伟身影几乎将温淑华整个笼罩在沉沉的阴影里!那是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、毫不掩饰的铁血威压!他看也未看桌上温着的热茶,抓起一杯滚烫的酽茶,仰头灌下!灼烫的液体烧过喉咙,仿佛浇灭一丝腔中烈焰。喉结滚动,那被滚烫激出的湿热水痕,顺着虬髯滑下,滴落在胸前冰冷的玄色蟒袍领口上!
“啪!”空了的青瓷杯被宋辰重重按在案几上!发出一声沉闷震响!
“将军府的茶……”宋辰的声音低沉下来,却如同冰封深渊之下暗涌的岩浆!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生铁,砸在温淑华心口!“烫得很啊!王妃竟还尝得出咸淡!?”
冰冷的目光终于如同两道实质的钢锥,死死钉在温淑华惨白的脸上!“本王在北境血染征袍!搏命厮杀!换你一身锦绣安稳!麟儿在长安!刀尖舔血!苦心孤诣!撑起王府门楣!王妃,你在这泼天富贵里,享够了福,安生日子过糊涂了!连为人的根脚都忘光了——”
温淑华浑身剧颤!嘴唇哆嗦着,想辩驳,想哭诉!却被那双燃着烈火、同时冻着寒渊的虎目看得灵魂都在发抖!所有恃宠而骄的底气,在那千军万马淬炼出的暴怒面前,片片碎裂!
“文望舒!”她尖利地挤出几个字,试图抓住最后的稻草,“你忘了她是谁的孩子?!是她……”
“本王没忘!”宋辰断喝截住!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梁上微尘簌落!他指着温淑华,指尖如同指着千军万马的沙盘,“但你!更该记得窦令仪是谁!”“当年望舒难产!血崩之际!死死攥着莫名的手!亲口托孤于窦令仪!求他扶正此女!非她窦令仪有通天手段!是她望舒临死,信得过此女温良宽厚,不负所托,十八载她将元昭、瑾瑜、云从、叔白、锦瑟如己出,教育得兄友弟恭,各有建树,更胜对亲生的时雨北辰!这般胸怀!这般担当!这等无愧托孤之义的贤良主母!今日竟遭你口出污言恶语,百般羞辱?!你拍拍胸口问问你这一身金丝锦绣下,可还有半点人心?!!”
字字诛心!句句泣血!如同疾风骤雨!砸得温淑华面无人色!摇摇欲坠!
“还有锦瑟!”宋辰痛心疾首,虎目赤红!“刑部大堂,十日炮烙鞭笞,指碎骨,那是铁打的骨头!!连皇帝都赞的将门虎女!她瞎过十八载尚能以心代目,掌控镇国将军府中匮,纹丝不乱!今日她眼明心亮,智珠在握,入则安辅君王定江山!出则可谋万家!这样的媳妇莫说麟儿是高攀?!是我宋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,保佑宋家,才得天赐奇缘,修来的福气!!!”
声震屋瓦!咆哮如雷!温淑华早已瘫软在椅中!面如金纸!嘴唇哆嗦着,竟吐不出半个字!宋辰那沉重如山的压迫感和字字血泪的质问,将她所有自私刻薄的依仗碾得粉碎!
“你……”宋辰指着她,声音陡然低沉,失望痛惜如山崩海啸,“身为平南王正妃!当朝一品诰命!”“今日竟把宋家的风骨颜面,连同你儿子苦苦求来的姻缘,一并当成一盆污水,泼在将军府的地砖上!!”
“噗通!”一直强撑着的宋蓁蓁终于软倒,捂住脸压抑地哭出声。宋珏死死攥着拳头,脸色铁青。红姒早已泪流满面。
唯有宋麟立在厅门阴影里,玄衣与夜色融为一体,只那双曾经玩世不恭的桃花眼,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苦与猩赤!
父亲的话!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灼在他心尖上,将军府退婚的决绝,不是娇纵的气话!是真的!她的心被他至亲的母亲,彻底伤透了!寒透了!
宋辰猛地转过身!背对着瘫软失神的温淑华,沉重地对宋珏喝道:“备车!取本王玉圭!更衣!”他要亲自登门道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