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腊起兵,本是顺应民心,若能蛰伏隐忍,效高祖刘邦之法,先安民、后图霸,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基业。”闻焕章抚着花白的胡须,声音不疾不徐,却字字如锤,“可他错就错在,根基未稳便急于称帝。这一步,乃是臭棋中的臭棋。”
他抬手点向舆图上的江南之地,目光扫过殿中众人:“诸位皆是明眼人,当知这天下的‘天命’二字,从不是凭空而来。西夏偏安一隅,苟延残喘,算不得真正的国;金朝崛起,是靠着覆灭大辽的功绩,接过了辽朝与大宋二分天下的天命;我大夏能立足,亦是因承袭了灭辽之威,而后覆灭金朝,这才一步步得了天命所归。大宋虽弱,却也是百年正统,占着二分天下的名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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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唯独方腊,”闻焕章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加重,“他既无覆灭大国的功绩,亦无传承正统的名分,仅凭江南一隅之地,便敢称帝建制,这与当年的袁术有何异?袁术手握传国玉玺,便妄自尊大,最终落得个众叛亲离、身败名裂的下场。方腊此举,不过是步其后尘,引得四方势力侧目,大宋更是倾力围剿,他焉能不败?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殿内一时鸦雀无声。
范正鸿负手而立,目光沉沉,未曾言语。赵鼎捻着胡须,眼中闪过一丝赞同——闻焕章所言,正是他心中所想,只是他碍于身份,未曾这般直白道破。
王寅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怅然更浓,却没有半分辩驳。
他岂会不知这是一步臭棋?当年方腊执意称帝之时,他跟吕师囊几个人曾在殿外跪了三日三夜,苦谏其暂缓称帝,先固根基。可方腊被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,听不进半句逆耳之言。他心中清楚,闻焕章说的句句是实,在场的皆是聪明人,无人不懂这个道理。
良久,王寅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:“先生所言,句句在理。只是……知遇之恩,重于泰山。我明知是险棋,却只能陪着他走下去。这便是我身为臣子的本分,亦是我一介文人的风骨。”
“风骨?”赵鼎冷笑一声,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是愚忠,而非风骨!”
“不然。”王寅抬眼看向赵鼎,目光清亮,“风骨者,未必是顺天应时,亦可以是明知其不可为,而为之的赤诚。我知方腊无天命,却知他曾为百姓争过生路;我知他称帝是错,却不能因错而负他的知遇之恩。今日我身陷囹圄,并非败于大夏,而是败于方腊的一步臭棋,败于天命难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