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，刮过光秃秃的田埂，卷起冻硬的土坷垃，抽在人脸上生疼。屯子里，那股被轮窑厂风波搅起的、带着血腥味的喧嚣，随着刘寡妇和李麻子被送进公社革委会，终于渐渐平息下来。像一锅滚沸的油，泼了瓢冷水，炸响过后，只剩下死寂的、冒着青烟的狼藉。

公社革委会的处理结果，像块冰冷的石头，砸进了刘寡妇本就枯槁的心窝。

“刘巧嘴！行贿！破坏集体生产！性质恶劣！”

“念其初犯！认罪态度尚可！予以宽大！”

“责令：退回赃款！公开检讨！义务劳动一个月！以观后效！”

这处理，像一道无形的枷锁，套在了刘寡妇的脖子上。她枯黄的脸，在公社大院里念那份歪歪扭扭的检讨书时，涨成了猪肝紫，深陷的眼窝里，那点怨毒的光被巨大的屈辱和恐惧死死压住，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。她低着头，枯黑的手死死攥着衣角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退回那卷沾着泥污的“大团结”时，她感觉像被剜掉了一块心头肉。义务劳动那一个月，她像具行尸走肉，在队里的晒谷场上，机械地翻着苞米粒，深陷的眼窝空洞地望着远方，枯黄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，像一蓬枯死的野草。屯子里的人，远远地绕着她走，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唾弃。她家的院门，整整关了一个月，门缝里透出的，只有死寂和一股若有若无的、如同腐烂般的霉味。

可这沉寂，像冻河底下的暗流。当大队部那扇掉漆的木门再次被推开，当陈建国站在台上，声音沉稳地宣布“分田到户！包产到户！按人头抓签！好坏搭配！公平合理！”时，那沉寂的冰面下，暗流瞬间汹涌！

分田！到户！

这四个字，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在每一个庄稼人的心尖上！土地！那是命根子！是祖祖辈辈用血汗浸透的命根子！抓签！抓签定地！抓到好田，旱涝保收！抓到孬地，累死也白搭！这签，就是后半辈子的命！更是刘寡妇这个被踩进泥里的人，唯一可能翻身的救命稻草！

夜深了。屯子里静得吓人，只有风刮过枯树枝的呜咽，如同鬼魂的低泣。刘寡妇刘巧嘴枯黄的身影，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，贴着冰冷的土墙根，悄无声息地溜到了孙老蔫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前。她深陷的眼窝里，那沉寂了一个月的死水，此刻被巨大的贪婪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彻底搅浑！浑浊的光亮像淬了毒的针尖，死死盯着那扇透出微弱油灯光亮的门缝。好田！靠近河沿的、土肥水足的、旱涝保收的好田！那是她后半辈子唯一的指望！公社的处分像鞭子抽在背上，火辣辣地疼，可这疼，非但没让她退缩，反而像浇在野火上的油，烧得她心头发烫，烧得她眼珠子发红！她必须抓住这块好田！必须！孙老蔫……这个老实巴交、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老光棍……就是她唯一的突破口！

她枯黑的手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，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。

昏黄的油灯光下，孙老蔫正佝偻着背，蹲在灶膛口拨弄着几根半死不活的柴火。听到门响，他猛地一哆嗦，深陷的眼窝里瞬间涌上巨大的惊恐，像只受惊的兔子，枯黄的脸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！他慌乱地站起身，枯黑的手在油腻的围裙上无措地搓着，声音带着颤音：“谁……谁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