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粟点点头，叹了口气：“是啊，快亡国了。”

他端起茶杯，却没喝，只是望着杯子里的茶叶慢慢沉下去：“都要胜利了，反而快亡国了。这话听着别扭，可就是这么回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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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烦了没接话，等着他往下说。

“说是快要胜利了，可反攻是要死人的。”许粟放下茶杯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，“死人就要损耗自己的实力，这年头，谁又愿意损自己的实力呢？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参谋们：“中央军忙着在缅甸抢美援，桂军忙着抢权，川军忙着求活，晋绥军忙着和鬼子暗通款曲。这么多军，就没一个想起来要去抗日的——我们怎么能不亡国？”

孟烦了沉默了。良久，他才说：“军长，咱们为什么不南下呢？虽然渑池那一仗打得狠，可咱们新兵已经补充齐了，起码比旁的那些军战斗力强。就算路远点，到了衡阳，再打掉鬼子一两个联队，给第十军解个围，总成吧？”

许粟转过身，走回桌边坐下。他夹了片羊肉，蘸了蘸椒盐，放进口里慢慢嚼着，半晌才说：“你还是没明白。”

“战争的失败，本质上是政治的失败。”

他看着孟烦了，目光平静却锐利：“这么多部队各怀心思，难道是他们都想搞出乱子来吗？不是。他们都是在抢钱粮。有了钱粮，才能养兵，才能抢更多的地盘，才能有更多的钱粮，才能有兵有马争天下。”

许粟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：“但从政治上讲，国府已经垮了。重庆政府的各层机构，从根子上就烂透了。财政彻底崩溃，印出来的法币跟废纸似的，根本养不起这么多部队。说到底，大家都在给自己找活路罢了。饭都吃不上了，怎么要求当兵的有战心？”

他在地图上点了点衡阳的位置：“现在的衡阳，就是这样勾心斗角的地方。守城是要有援兵才能守住的，可援兵在干什么？”

“想支援的，不想支援的，乱成一锅粥。想支援的被不想支援的拖着后腿，不想支援的被想支援的逼着往前走。咱们去了，无非是在里头打转转，根本不可能跟鬼子面对面好好打一仗。”

“那……”孟烦了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咱们的胜利在哪儿呢？就这个样子，还能打鬼子吗？”

“能。”许粟给他倒了杯茶，“只要坚持抗战不投降，咱们就要胜利了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。孟烦了端着茶杯跟了过去。

“战争能不能赢，不光看自己，有时候也得看对手。”许粟的手从东北开始，缓缓划过华北，最后落在中原，“国府是烂，可鬼子比国府还烂。”

“他们的政府不必说了，本来就是一摊烂泥。就说他们用来侵略的军队，现在也已经是千疮百孔。自从咱们在洛阳打仗之后，鬼子的兵力就越发不够用了。他们现在是以东北补华北，用华北填中原，再从中原抽兵全力南下，往衡阳那边送。”

许粟转过身，看着孟烦了：“这是他们最后一口气了。且不说打通贯穿中国的交通线要死多少人，就是打通了，又能怎样？鬼子照样压不住兵力空虚的华北战场，照样救不了太平洋上节节败退的局面。他们的失败，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
他重新把目光落在地图上，手指在中原画了一个大圈：“我不管别人怎么想，但中原战场，已经到了可以反攻的时候了。”

许粟叹了口气，走回桌边坐下：“可惜，你也知道，咱们第一军现在问题太大。”

孟烦了坐回椅子上，等着他往下说。

“刚到洛阳的时候，为了撑起豫中战场，扩兵扩得太狠。一个团的兵，比旁人的一个师还多。”许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眉头微微皱着。

“这样一来，基层军官的能力就跟不上了。几场硬仗打下来，因为指挥笨拙白白送命的弟兄，不知道有多少。”

他放下茶杯，语气更沉：“而且，咱们这几年，从一个团扩到一个军，队伍里沙子太多。现在下面，说闲话的，闹情绪的，甚至暗中通敌的，都有。中统的册子上，要杀的脑袋，都快记不下了。”

孟烦了没接话，这些事他多少知道些。一个军里什么人都有，有真心抗日的，有混饭吃的，有想升官发财的，还有见风使舵随时准备投敌的。

“还有军中的技术兵种。”许粟继续说，“还在训练的炮兵就不说了，通讯、医疗、运输、参谋，哪个不需要加强？这都需要时间啊。”

他看着孟烦了，目光认真起来：“这就是要找你来的原因。”

孟烦了放下筷子，坐直了身子：“是要我带兵进伏牛山的事？林参谋长已经跟我说过了。这段时间，我手下的团已经补齐了，都是军部安排的老兵。装备也都换成了日械，方便战场上补充弹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