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瑟琳。”
梅菲斯特抛出了那个核心议题。
“作为数据总长,你认为,人类为何如此‘吵闹’?”
“为什么在那个旧世界里,即使物资充足,人类依然无法停止相互撕咬?为什么他们无法像魔人一样,通过数据交换来达成共识?”
瑟琳没有丝毫犹豫。
这在她的大脑里,早已是一份分析完毕的报告。
她调取了全息投影中的几组画面。
画面里是几场不同规模的人类冲突:街头的谩骂、议会里的推搡、战场上的厮杀。
“因为‘有限’。”
瑟琳吐出两个字。
“认知的有限,以及资源的有限。”
她指着那一对在街头因为撞车而互相殴打的司机。
“看。”
“他们都认为自己是受害者,都认为对方是过错方。”
“因为人类无法像我们一样,瞬间调取全方位监控数据,无法每时每刻都在思考。”
“他们常常受感性影响,无法处理复杂且完备的信息。”
“他们只能依赖残缺的经验、情绪化的偏见、以及那点可怜的碎片化信息做判断。”
瑟琳的声音冰冷,像是在描述两只草履虫的碰壁反应。
“当两个认知都有缺陷的‘有限个体’碰撞,且都坚信自己掌握了真理时,交流是无效的。”
“语言太局限,无法短时间传输完整的逻辑。”
“所以,暴力成为了唯一的选择。”
“这是一种低成本、高确定性的‘说服’工具。”
瑟琳的手在空中虚划一刀。
“既然我无法向你证明我是对的。”
“那么,只要让你闭嘴,或者消灭你,我的观点就赢了。”
会议室里,伊芙陷入思考。
瑟琳继续补充,根本不在意伊芙的反应。
“在争论中,人类很快就会遗忘‘事情的对错’。”
“他们会迅速滑向对‘身份’和‘尊严’的扞卫。”
她看向伊芙,目光如X光般锐利。
“对人类来说,‘我的观点’等同于‘我自己’。”
“否定我的观点,就是在杀死我。”
“为了维护那个名为‘自我’的虚幻存在,人类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。”
“这在魔人看来,是不可理喻的系统性bug。”
艾莉森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她鼓起掌来,啪啪作响。
“精辟。”
“真是太精辟了。”
她侧过头看着伊芙,眼里满是嘲弄。
“听到了吗,伊芙?”
“这就是你所谓的‘为了爱与正义而战’。”
伊芙咬着嘴唇,直到尝到了血腥味。
她想反驳。
想说人类的抗争是为了自由,为了尊严。
但在瑟琳那绝对理性的剖析面前,这些词汇显得那么苍白,那么像是一种自我感动的修辞。
“除了认知,还有生存资源的有限性。”
梅菲斯特接过了话头。
他的声音比瑟琳更沉,更具备穿透力。
“瑟琳展示的争抢配给,是最原始的形态。”
“即便在物质丰裕的社会,斗争依然不会停止。”
“因为‘相对位置’本身,就是最稀缺的资源。”
梅菲斯特看着全息模型中那个金字塔般的结构。
“地位、认可、爱、优先择偶权。”
“这些东西,永远是按比例分配的。”
“有人在上,就必然有人在下。”
“为了不让自己掉到底层,为了给后代争取那百分之一的生存优势,人类必须斗争。”
“这是一种写在基因里的焦虑。”
梅菲斯特转过身,背对着众人,看着那座钢铁森林。
“所以,人类的历史,本质上就是一部高风险、高能耗的‘进化算法’。”
“我们魔人,是在思想层面进行厮杀,我们最大限度确保物理载体不被摧毁。”
“我们可以模拟一亿次战争,得出最优解,然后所有个体瞬间更新系统。”
“没有流血,没有死亡,只有数据的迭代。”
他猛地回过头,眼神锋利如刀。
“但人类不同。”
“人类的进化,是大多是建立消除异见者的基础上。”
“每一次观念的更新,每一次旧秩序的崩塌,都要以成千上万人的死亡为代价。”
小主,
“一个天才可能还没来得及发表理论,就死于街头斗殴。”
“一场革命为了推翻一个腐朽的政权,可能要打烂整个国家的工业基础。”
“这太昂贵了。”
梅菲斯特摇了摇头,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惋惜的神情。
“你们是在用‘硬件’的损毁,来换取‘软件’的微小升级。”
“毁灭的不仅是错误的思想,更是承载思想的载体。”
“每一次斗争结束后,留下的不是干净新社会,而是绵延数代的仇恨、创伤和复仇循环。”
“而这些,会成为下一次斗争的燃料。”
“导致系统永远无法‘静默’。”
房间里死一般的沉寂。
伊芙感觉浑身冰冷。
她一直引以为傲的人类历史,那些波澜壮阔的史诗,那些可歌可泣的英雄传说。
在梅菲斯特的嘴里,竟然只是……
效率低下的算法。
昂贵的、愚蠢的、充满了bug的自我损耗。
“所以。”
瑟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。
全息投影中的画面变了。
原本混乱厮杀的人群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无数个被连接在网络中的光点。
它们在闪烁,在交换数据。
偶尔有红色的冲突光芒亮起,但在瞬间就被绿色的数据流平复。
没有肢体接触。
没有咆哮。
没有流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