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它笨……”林郁的语气依旧保持平时的样子,“分不清好赖人。”
高奕枫转头看向他。
月光下,林郁的侧脸轮廓柔和得不真实,白发垂在肩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他的睫毛很长,微微垂着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小主,
高奕枫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呵呵,你还好意思说呢?你小时候也不分好歹。”他一本正经地说道,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你只知道躲在师父身后,我问你叫什么名字,你却瞪了我一眼。”
“因为你那时候太吵了。”
“我没有吵,我只是问了你三遍名字。”
“三遍就是吵。”
高奕枫忍不住笑了,他笑起来的时候,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会泛起一点温和的光,像冬天的太阳,不灼人,但很暖。
林郁看着他的笑,忽然别开了脸。
“你、你脸上有灰。”林郁说道。
“哦?哪里?”
林郁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在他颧骨上擦了一下。动作很快,快到像是不小心碰到的,但指尖的温度留在了皮肤上,迟迟没有散去。
两个人同时沉默了。
路痴在高奕枫膝窝里翻了个身,露出毛茸茸的肚皮。
“林郁。”高奕枫忽然叫了声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明年……还在这里过年吗?”
林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简单,但他们都明白这句话底下藏着什么。
明年、后年、大后年……
他们还能这样并肩坐着,在雪夜里喝着姜茶,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吗?
林郁沉默了很久,久到高奕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听见林郁的声音,很轻,像雪落在雪上。
“你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”
高奕枫的手微微一顿,姜茶洒了一点在手上,有点烫,但他没有动。
他转过头看林郁。但林郁没有看他,眼睛望着院子里的雪地,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,可耳尖却是红的。
高奕枫忽然很想做一件事。
他想伸手,把那缕垂在林郁脸侧的白发拢到耳后。
他想离得更近一点,近到能看清那双黑瞳里到底藏着多少他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还想……
可他什么都没有做。
他只是把膝窝里的路痴捞起来,塞进了林郁怀里。
“它似乎有些冷呢。”高奕枫说着,又变回了平时的神色。
林郁低头看着怀里的猫,猫抬头看着林郁,一人一猫对视了片刻。
“它不冷。”林郁说,“它毛厚。”
“它冷。”
“高奕枫,它是橘猫,天生抗寒。”
“可它还是只奶猫。”
林郁终于抬起头来,看着高奕枫。那双黑瞳里映着月光,还有月光下那个有些笨拙的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少年。
林郁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很轻,很淡,但这一次没有收回去。
“嗯……”他说,“它冷。”
他把猫拢进怀里,手指慢慢梳理着橘色的绒毛。
路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高奕枫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心里那个被猫爪子挠过的地方,又痒了一下。
他想,完了。
他想,他大概要在这个雪夜里,在姜茶的热气和猫的呼噜声里,彻底地、毫无退路地——栽了。
但高奕枫什么都没有说,他只是把喝了一半的姜茶递给林郁,示意他喝完。
林郁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,皱了下眉。
“啧,凉了。”
“那我再去热一碗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林郁把碗里剩下的姜茶一饮而尽,然后把空碗放在两人中间,“除夕快乐,高奕枫。”
高奕枫看着那个空碗,看着碗沿上浅浅的水渍,忽然觉得这个除夕,大概是他十几年来最好的一个。
不是因为雪,不是因为月亮,不是因为那锅鱼汤。
只是因为……身边的这个人。
“除夕快乐。”他说,“林郁。”
路痴在他们中间翻了个身,露出肚皮,发出软绵绵的、心满意足的叫声。
院墙外面,青云山的雪还在静静地落,一层一层,覆盖了来时的路。
但没关系,反正他们从来都不认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