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番外:当时只道是寻常

他了解林郁,那个人做事极有分寸,如果答应了等人,就一定会在约定的地方等着,不会无缘无故失联。

而且刚才他发了消息说马上到,以林郁的性格,哪怕只是先出去到校门口等他,也会提前说一声。

没回消息,不太像他的作风。

“麻烦你在这儿等着雅婷,我进去看看。”高奕枫把猫包递给南宫逸景,迈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。

南宫逸景点头应下,同时伸手接过猫包,却不料重量比他想的还离谱,一只手险些没抓住,双手并用才抓稳。

而箱包中的大橘,睡得美滋滋的,完全没有被外界影响到。

走了两步,高奕枫又停了下来。

(不对……)

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但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——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警觉,是从小习武刻进本能里的东西,在他遇到真正在意的人之后,这层本能被他刻意压制了很久,但从来没有消失过。

他转身,没有去教学楼,而是拐向了行政楼后面的那条路。

那条路通往学校后门。

后门常年锁着,只有侧边的小铁门可以用钥匙打开,平时很少有师生经过。高奕枫走这条路的原因是——如果有人在学生离校后做不想被人看见的事,那里是最好的选择。

他的步伐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。

转过弯的时候,他的视线捕捉到了那扇微微敞开的小铁门。

门闩上,有新鲜的划痕。

高奕枫的心脏猛地一紧。

他放轻了脚步,沿着那条窄巷子往前走去。巷子两旁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,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。

夕阳已经快要沉到楼群后面去了,巷子里的光线昏暗得几乎看不清路。

然后,他听到了声音。

不是说话声,是一种更细微的、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。更准确来说,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以及,压抑到极致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喘息。

高奕枫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他转过最后一个弯,眼前的一幕让他在那一瞬间几乎失去了理智。

林郁被按在巷子尽头的墙壁上,校服外套已经被扯掉扔在地上,衬衫的领口被撕裂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单薄的锁骨和一小截苍白的肩膀。

他的白发散落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,但高奕枫还是看见了——他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,嘴唇被咬出了血,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动物,瑟瑟发抖。

赵鸣远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,另一只手正在扯他的校裤。眼镜男和痘印男站在旁边,一个拿着手机在拍,一个紧张地东张西望。

最先发现高奕枫的是痘印男。

他转过头,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恐,嘴唇哆嗦了两下,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叫喊:“远、远哥——”

赵鸣远不耐烦地回头,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眼睛。

那双眼睛他见过很多次——在教室里,高奕枫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看书;在操场上,高奕枫跑步时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,笑容干净又明亮;在校外,高奕枫抱着橘猫从阳光里走过。

但此刻,这双眼睛里什么温度都没有——没有愤怒,没有杀意,没有居高临下的审判。

有的,只是一种绝对的、不容置疑的、像是深渊一样的平静。

小主,

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恐惧。

赵鸣远下意识地松开了手,后退了一步。

不是他不想后退更多,只是……他只来及后退一步。

下一瞬间,他的身体就像被一辆卡车迎面撞上一样飞了出去,后背猛地撞在巷子对面的墙壁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
他甚至没看清高奕枫是怎么出手的,只觉得下巴上挨了一记重击,牙齿磕破了嘴唇,血腥味瞬间灌满了整个口腔。

眼镜男想跑,高奕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,反手一掌劈在他手腕上。眼镜男惨叫一声,抱着手腕蹲了下去,脸白得像纸。他只觉得自己手腕仿佛要断掉一般,手机连握都握不住,直接从掌中滑落。高奕枫又将五指合并成手刀状,闪电般地斩了出去。

手机落地,不仅是屏幕都碎成了蛛网状,机身也被一分为二,切口简直和刀砍的一般整齐。

痘印男直接瘫在了地上,裤裆都湿了一大片,嘴唇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。

“滚开。”

抬腿一脚将痘印男踢到旁边,高奕枫没有继续动手。

不是因为不想,而是因为……

他的目光落回了墙角的那个人身上。

林郁还保持着被按在墙上的姿势,校裤的扣子被扯掉了一颗,堪堪挂在腰间。他的白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眼睛,肩膀在剧烈地颤抖,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着的叶子,随时都会碎掉。

高奕枫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拧了一下。

那股被他死死按住的怒火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闸门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怕,是一种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噬掉的、想要撕碎眼前所有人的冲动。

但他不能。

不是不能打,而是打了之后,这件事就会闹大。闹大了,所有人都会知道林郁在这里发生了什么,那些流言蜚语会比任何拳头都更狠地扎进林郁的身体里。

为了林郁,他不能。

他深深吸了口气,缓缓吐出来,把那团几乎要烧穿胸腔的火压回了深渊里。

然后,他脱下了自己的校服外套,蹲下身来,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。

他把外套披在林郁肩上,拢了拢领口,用衣料遮住那些不该被任何人看见的地方。

“林郁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林郁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
然后,那双一直死死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松开了,缓缓地、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,攥住了高奕枫校服的衣角。

高奕枫没有再说话。

他一手揽住林郁的背,一手穿过他的膝弯,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。林郁的身体轻得不像话,在他怀里瑟缩着,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幼猫,浑身上下都在发抖。

高奕枫的校服外套太大了,裹着林郁整个人,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几缕白色的碎发。

林郁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着那件外套的领口,抓得很紧,骨节都泛着青白。他的另一只手则是攀在高奕枫的肩膀上,几乎是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他身上,缩在他胸口,缩成一个很小的、很可怜的姿势。

像是除了这里,世界上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。

高奕枫抱着他转过身,在巷口看见了气喘吁吁赶来的高雅婷和跟在她身后的南宫逸景。

高雅婷看到地上躺着的那三个人,脚步猛地一顿。

眼镜男蜷缩在地上抱着手腕,赵鸣远半靠在对面的墙上,嘴角全是血,看都不敢往这边看一眼。痘印男捂着肚子,看上去倒是没什么严重的外伤,但裤腿湿了一片,整个人瘫在那里像是灵魂出窍。

高雅婷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了南宫逸景一眼。

后者微微摇了摇头,示意她不要在这种时候多问。

高奕枫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雅婷,麻烦帮我处理一下,别让学校那边知道太多。我送他去医院。”

高雅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他怀里林郁的样子,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。她用力点了点头,眼眶红红地拽住了南宫逸景的袖子。

高奕枫抱着林郁走出了那条巷子,走出了学校后门,走到街上。

暮春的风带着晚香玉的味道拂过来,吹起林郁散落的白发。有几缕飘到了高奕枫的眼前,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膳味——那是常年泡在中药里的人才会有的气息。

林郁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,一直没有抬头。

他的身体还在发抖,但比刚才好了很多。呼吸渐渐平稳了,手指也不再抓得那么紧,只是依然攥着那件校服外套的领口,不肯松开分毫。

高奕枫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
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这副模样,识趣地没有多问,只说了一句“去哪”,便踩下了油门。

“市第一医院。”

车上,林郁始终没有松开手。

他缩在出租车后排的角落里,整个人裹在高奕枫的外套里,白色的头发散落在深蓝色的校服上,像是雪落在深海里。

小主,

高奕枫坐在他旁边,没有碰他,只是把手臂撑在他另一侧的车窗上,用自己的身体给他隔出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。

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滑过,在林郁的侧脸上明灭不定。

高奕枫垂着眼睛看他。

他看见了林郁嘴角那一小块被咬破的血痂,看见了他眼尾还没完全褪去的红,看见了他手指上被掐出的青紫痕迹。

每看到一处,他就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剜掉了一块。

明明说好了会保护好他的……明明说过,以后有我在,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情……

他把右手攥成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。那点疼痛不足以抵消胸腔里翻涌的自责和愤怒,但至少能让他的理智不至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。

到了医院,高奕枫付了车费,重新把腿脚依旧有些不稳的林郁抱了出来。

急诊大厅的白炽灯亮得刺眼,林郁不自觉地眯了眯眼,把脸又往高奕枫的肩窝里埋了埋。高奕枫抱着他挂了号,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坐下来,等着叫号。

他和林郁谁都没有说话。

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,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头顶的广播机械地报着号和科室名称,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弹跳。

高奕枫低头看着怀里的人。

林郁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,睫毛微微颤动着,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安稳的浅眠。

他的呼吸很浅,很轻,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。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盖在他身上,领口处露出他原本衬衫撕裂的边缘,以及一小截颜色淡得几乎透明的皮肤。

高奕枫慢慢地、极轻极轻地把那截衬衫的边缘掖好,手指掠过林郁肩膀的时候,几乎没有碰到他的皮肤。

他怕弄醒他,更怕再让他疼。

“林郁家属?林郁的家属在吗?”护士从诊室里探出头来。

高奕枫站起来,林郁在他怀里动了动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。

那双黑色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,迷茫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又闭上了,像一只确认了安全的小猫,继续缩回那个让他安心的港湾里。

高奕枫抱着他走进诊室。

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戴着老花镜,看到林郁这样被抱进来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多问,只是让他把人放到诊床上。

林郁被放下的瞬间,手指本能地抓紧了高奕枫的衣领。

高奕枫没有松手,就着半蹲的姿势扶着他的肩膀,声音很轻很轻地说:“我在呢,没事的,让医生看看。”

林郁的睫毛颤了颤,手指慢慢地、一根一根地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