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番外:当时只道是寻常

医生走上前来,例行询问了基本情况,然后让林郁撩起衣服给她看看。

林郁沉默了几秒,缓缓坐起来,动作迟钝得像是关节生锈了一样掀开衣摆,露出腰侧和背部的皮肤。

是大片大片的青紫。

有些是刚才在巷子里留下的,有些是更早之前在图书馆里撞上书架时撞出来的。

白色的皮肤衬着那些青紫色的淤痕,触目惊心得像一个无声的控诉。

高奕枫站在旁边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他的眼眶开始泛红。

他拼命忍着,把那股酸涩的液体往回逼,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,最后还是没有忍住。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,他飞快地偏过头去,用手背擦了一下。

医生戴上手套,按了按林郁的肋骨,问他疼不疼。林郁摇头,说只是按的时候有点酸。医生又检查了他的手腕和脚踝,确认没有骨折和韧带损伤,才直起身来,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。

“都是皮外伤,没伤到骨头。我开点外敷的药,回去先用冰袋敷一下肿的地方,明天开始用这个药膏,一天三次。”医生的语气平静职业,但目光在林郁身上停留了几秒,又扫了高奕枫一眼,“要不要报警?”

高奕枫张了张嘴,还没说话,林郁先开了口。

“不用了。”

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语气很坚定。

高奕枫低下头看着他。

林郁没有看他,垂着眼睛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,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
他的校服衬衫皱巴巴地挂在身上,领口被撕裂的地方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,白色的发丝从耳侧垂下来,遮住了他的脸。

“不用报警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没有用的。”

高奕枫沉默了很久,最终对医生点了点头:“麻烦您先开药吧。”

医生没有再说什么,把病历本递过去,又看了林郁一眼,转身出去了。

诊室里安静下来。

高奕枫在林郁面前蹲下来,伸手想去拨开他挡在脸上的头发,手指刚碰到那缕白色的发丝,林郁的身体就不自觉地缩了一下。

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。

高奕枫的嘴角动了动,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,垂在身侧,用力攥成了拳头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道,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,“是我来晚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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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郁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他终于抬起眼睛看着高奕枫,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有水光在打转,但始终没有落下来。

他看了高奕枫很久,久到走廊里的广播又报了两个号,久到诊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。

然后,他伸出手,慢慢地、试探性地,碰了碰高奕枫的指尖。

高奕枫的手指冰凉的,仿佛比他的还凉。

林郁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把手指穿过了高奕枫的指缝,轻轻地、稳稳地握住了他。

“你哭了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
高奕枫偏过头去,用另一只手挡住了眼睛。

“没、没有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鼻腔共鸣。

林郁看着他,眼眶里那些转了半天的水光终于没撑住,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。

但他没有出声,哭得悄无声息,像他身上所有的事情一样——不声张,不打扰,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。

高奕枫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在发抖,抬起头来,看见林郁满脸都是泪。

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。

“别哭了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
林郁摇了摇头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
“那你也别哭了。”林郁小声说,声音碎成了好几片。

两个人在诊室的白炽灯下对视着,一个眼眶通红,一个满脸泪痕,谁都没能说服谁。

最后还是高奕枫先没忍住,扯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笑来。

“好,都不哭了,都不哭了。”

他伸手帮林郁擦眼泪,指腹蹭过那张苍白的脸,触感凉得像冬天的瓷器。

林郁没有躲开,微微侧了侧脸,几乎是本能地往他掌心里蹭了蹭,像一只被淋湿了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取暖的地方。

高奕枫的手顿了一下。

那个动作太轻了,轻到可能连林郁自己都没有意识到。但高奕枫感觉到了——那种毫无保留的、完全的信任,像一根极细极软的丝线,无声无息地绕在了他的心脏上,还系成了一个死结。

他没有抽回手,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,让那张冰冷的脸贴在自己掌心里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回温。

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
医院的灯亮着,走廊尽头的窗玻璃上映出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,一个高大,一个纤瘦,像是这个世界里唯一安稳的坐标。那个纤瘦的影子裹着不属于他的深蓝色外套,靠在高大的影子旁边,终于不再发抖了。

高奕枫去取了药,回来的时候林郁已经穿好了自己的校服——当然,外面还套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不伦不类的穿搭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伸手翻了翻外套内侧的标签。

那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三个字:高奕枫。

林郁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,然后默默地把外套裹紧了些。

高奕枫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这个动作,脚步顿了顿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
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,只是忽然觉得胸口有点胀,鼻子有点酸,嘴角又有点忍不住地想往上弯。

很复杂,就像林郁这个人在他生命里的存在一样复杂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着,伸出手去。

林郁看了看那只手,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上去。

两个人牵着手走出了急诊大厅,穿过自动门,走进外面的夜色里。晚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很多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

林郁下意识地往高奕枫那边靠了靠,高奕枫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,替他挡掉了大半的风。

他们站在路边等出租车。

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墨迹未干的山水画。

林郁忽然开了口。

“对了,大橘的检查怎么样了?”

高奕枫愣了一下,扭头看他,发现林郁正抬着脸望着他,眼角还带着没干透的泪痕,表情却已经很认真地在关心一只猫的体检结果了。

他忍不住笑了一下,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雾被笑意冲淡了许多。

“医生说没什么大事,就是有点胖,要控制点饮食了。”

林郁皱了皱眉:“我说了少喂它零食,你偏不听,猫条和罐罐一个接着一个。”

“它那个眼神,”高奕枫争辩道,“你又不是没见过它那个眼神,它那样看着我我怎么能……”

“你武功那么厉害……”林郁面无表情地打断他,“握力更是强得反人类,控制不了一只手和喂猫的量?”

高奕枫被噎得哑口无言,张了张嘴,最后嘟囔了一句:“你……胳膊肘居然往外拐,泪目了(′;ω;`)。”

“大橘也是我的猫。”林郁顿了顿,“它也可以和我姓。”

高奕枫被这句话噎得更死了。

他看着林郁那张明明还挂着泪痕却已经面不改色地怼他的脸,胸口那股又酸又胀的情绪忽然变得很清晰。

原来他没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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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还会怼人,还会计较那只猫跟谁姓,还能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依然站在这里、看着他的眼睛、用那种调侃的语气说“你偏不听”。

高奕枫深吸了一口气,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,替林郁把那截苍白的下巴也藏进衣领里。

“行,也可以跟你姓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,“林大橘,这个名字怎么样?”

“呃……好像也不怎么样啊……”

路灯下,林郁的耳尖泛起了极淡极淡的红色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低下头,把半张脸都埋进了高奕枫外套的领口里。

那件外套上有很淡的味道。

不是香水,也不是洗衣液,更像是某种干净的、温暖的气息,像冬天的被窝,像雨后的阳光,像一个人。

林郁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。

然后把这三个字,连同今晚所有的事情一起,仔仔细细地收进了心底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。

终有一天,那些说不出口的、不能承认的、不敢触碰的东西,终有一天会找到一个出口。

但,不是现在,现在还太早了。

他还没有准备好。还没有准备好承认,那不仅仅是一个需要他来守护的青梅竹马,不仅仅是一座可以让他安心睡去的避风港。

那是比这些更多、更重、更深的东西。是他用尽所有理智都无法定义、又用尽所有本能都无法割舍的东西。

出租车来了。

高奕枫拉开后座的门,让林郁先上车,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去。车载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,旋律温柔得像水一样流淌在这个普通的周六夜晚。

林郁靠在车窗上,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去。

他的手被另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了,十指交握,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渡过来。

他没有挣开,只是微微侧过脸,看见高奕枫正望着车窗外飞逝的夜色,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明明暗暗。

然后他看见高奕枫的嘴角,有一个极轻极浅的、连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。

像是在确认身边的人还在。

像是在确认,他保护住了。

林郁把脸转回去,继续看着窗外。

但,他没有松开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