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片段一】
人间四月芬芳尽,山寺桃花始盛开。青云山的春天,也来得格外迟。
山下已是草长莺飞,山上却还有残雪未消。晨雾裹着松针的清苦味道,从山谷里慢吞吞地爬上来,把整座山头泡在一碗淡青色的茶汤里。
高奕枫站在练武场上,赤着上身。
他的身体在这个年纪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矛盾感——宽肩窄腰,肌肉线条分明却不虬结,像是被精雕细琢过的玉,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。
晨光落在他的脊背上,把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照得发亮,像是某种无声的勋章。
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。
不是在练功,而是在等。
他的师父吴龙瀚昨天傍晚从山下回来,脸上带着一种高奕枫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严肃,不是凝重,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、近乎孩子气的兴奋劲儿。
老人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三圈,看了高奕枫一眼,又转了三圈,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“明天,让你小子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武考。对你而言,应当开开眼界了。”
然后他就回房了,留下高奕枫一个人站在暮色里,手里还握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长枪。
此刻,雾气散开了一些。
脚步声从石阶上传来,不紧不慢,一下一下的。
高奕枫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来的人不是师父。
那个脚步声太轻了,像是只猫。
林郁走上练武场的时候,手里端着一个陶碗。碗里是黑色的药汤,冒着热气,苦味在晨雾里弥漫开来,像一朵看不见的花。
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窄袖短衣,头发束得很高,用一根木簪别住。
这是她出门办事时的打扮——利落、干练,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,多了几分说一不二的凛然。
高奕枫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,然后移开了。
“师父呢?”他问道。
“去山下了。”林郁把药碗递给他,“他说让你先把这个喝了,他半个时辰后再上来。”
高奕枫接过碗,低头看了一眼。药汤黑得像墨汁,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光,气味刺鼻。
他没有问这是什么药,仰头一饮而尽。
苦,不是一般的苦,是那种从舌尖一路炸到天灵盖的、近乎暴烈的苦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面不改色地把空碗递回去。
林郁接过碗,却没有马上走,只是站在原地,抬头看着他。
“你不问这是什么药?”她说道。
“你熬的,不需要问。”高奕枫理所当然般地回道。
林郁的手指在碗沿上微微收紧了一下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那双黑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很快,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“是通络散。”她说,“师父让我熬的。他说接下来三天的训练会让你的筋脉承受平时差不多三倍的压力,没有药浴和药汤的辅助,就算是你,恐怕也会受伤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担心?”
高奕枫终于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晨光里,她的白发被木簪束得一丝不苟,露出白皙的脖颈和耳后一小片细软的绒毛。她的睫毛微微垂着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“有你在这里,”他说道,“我有什么好担心的。”
林郁的耳尖红了一瞬。
她没有接话,转身走向练武场边上的石桌,把碗放下,开始从随身的药箱里往外拿东西——银针、艾条、几个白瓷药瓶。
她的动作很快,很熟练,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,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。
事实上,她确实做过无数次。
从十二岁开始,高奕枫每一次大强度的训练,她都在。
不是师父要求的,是她自己来的。
第一次她带着药箱出现在练武场边上的时候,吴龙瀚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,笑着走了。
高奕枫问她来做什么,她说“怕你练死了没人帮我劈柴”。
从那以后,她就再也没缺席过。
果不其然,半个时辰后,吴龙瀚上来了。
老人背着手,步履矫健地走上石阶,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。高奕枫不认识他们,但从他们的步伐和气息来看,也是练家子,虽然和自己还有一定距离,但也能看出底子不薄。
吴龙瀚在练武场中央站定,环顾四周,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纸,展开。
“小枫,”他说,“你知道武状元是什么吗?”
高奕枫微微一顿。
“古时武举之魁首。”
“对,也不全对。”吴龙瀚把那卷纸递给他,“我年轻时曾在兵部任职,有幸见过一份唐代武举校试的原始记录。这是我自己誊抄的副本,上面的考核项目和标准,基本还原了唐代武举在武力方面的最高要求。”
高奕枫接过那卷纸,逐行看下去。
他的视线移动得很快,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极仔细。
一曰射——长垛、马射、步射、筒射,各有步数环数之要求。
二曰骑——越障、驰骋、控马如臂使指。
小主,
三曰举重——擎关、负重、扛鼎,以力胜者优。
四曰翘关——长丈七尺,径三寸半,凡十举,后手持关距出处毋过一尺。
五曰负重——负米五斛,行二十步,以速为胜。
六曰材貌——躯干雄伟、应对明审者上。
每一项后面都用小字标注了具体的标准和分数。
高奕枫看完,将纸卷还给师父。
“如何?”吴龙瀚问道。
“可行。”
吴龙瀚笑了,不是欣慰的笑,而是一种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”的、甚至可以说是带着点挑衅意味的笑。
“别急着说可行。”老人说道,“唐代的武举和后世不一样。可不是你会打就行,是对你的力量、耐力、技巧、心理的综合考量。每一项都有铁标准,达不到就是达不到,没有情面可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归知道,”吴龙瀚看着他,“但你从小到大,从来没有在‘考核’这个词面前受过挫。你以为你准备好了,但真正的考核不只是考你会什么,更是考你不会什么。你不知道自己不会什么,这才是最大的变数。”
高奕枫沉默了。
吴龙瀚说得对,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——不是因为自负,是因为他真的没有遇到过。
四岁习武,七岁通读家传武学典籍,九岁参透师父四十年未能领悟的功法,十二岁与家祖战平,十五岁之后,家祖已经不再是他的对手。
他像一柄被反复淬炼的刀,锋利到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,包括他自己。
“所以……”吴龙瀚拍了拍手,“这三天,你来做我的‘考生’。至于两位……”他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,朝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扬了扬下巴,“是我从山下请来的帮手,负责场地、器械和计时。你只管考,别的不用操心。林郁负责你的身体——药浴、针灸、推拿,一切恢复手段。如果她认为你的身体状况不能再继续,考核立刻终止,没有二话。”
林郁在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高奕枫转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正低头整理着银针,白发从耳后滑落一缕,垂在脸侧。
她伸手别了回去,动作很轻,很自然。晨光落在她的手指上,那些细长的、骨节分明的手指,指腹上有常年握针留下的薄茧。
他想说点什么,但林郁忽然抬起了眼睛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,高奕枫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说话,是一个没有发出声音的字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,因为他太熟悉了——“别逞强。”
每次他训练之前,她都会说。
有时候说出来,有时候不说。说与不说之间的区别,只取决于周围有没有人。
有人在的时候,她不说;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,她才说。
现在有师父,还有那两个年轻人。所以,她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嘴唇。
高奕枫收回目光,转向师父。
“开始吧。”
【片段二】
第一项,射。
练武场的北侧已经竖起了靶子。长垛靶在百二十步外,马射靶在驰道两侧各设三个,步射靶在八十步外,筒射靶则是一枚铜钱悬于五十步外的架子上,钱眼只有拇指粗。
高奕枫先走到长垛位。
弓箭是师父准备的,三石弓,比他自己惯用的甚至还重了整整一石。他拉了一下弓弦,感受那股从弓臂传来的、沉沉的张力。
第一箭,他没急着射。
弓举起来,又放下了。
旁边的两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吴龙瀚却是不动声色。
高奕枫把弓握在手里,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不是在紧张,他是在感受——感受风向、风速、空气的湿度、光线打在靶心的角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