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信息在一呼一吸之间涌入他的感知,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汇入大湖,然后在他睁眼的瞬间,凝聚成一道精确到不可理喻的指令。
拉弓、满月、撒放。
箭矢破空的声音很短,短到几乎来不及听清,靶心传来一声沉闷的“噗”。
箭簇正中红心,不是偏了,是正正地、严丝合缝地嵌进了红心的正中央。
但高奕枫没有看靶,他已经在搭第二支箭了。
第二支,第三支,第四支。
四箭连发,每一支都穿透了同一个孔洞,把那一片靶心射得炸开了一个小洞。最后一支箭穿过那个洞,钉在了靶后的土墙上,箭羽嗡嗡颤动。
吴龙瀚身边的两个年轻人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长垛之后是马射。
马是师父从山下借来的,一匹枣红色的母马,性子烈,不让生人靠近。
高奕枫走过去的时候,马打了两个响鼻,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。他停下脚步,没有急着上马,而是伸出手,掌心朝上,慢慢地、极慢地靠近马的鼻梁。
他的呼吸变了——不是变慢了,而是变得更深、更沉,以一种几乎能听见的频率起伏。这是一种他很早以前学会的技巧,用呼吸的频率去影响动物的心跳。
小主,
马的眼睛眨了一下,鼻息喷在他的掌心里,热乎乎的。
然后,它低下头顶了顶他的手。
见状,高奕枫翻身上马。缰绳在手,他的气质变了——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儒雅温和的青年,而是一种更加锐利的、像出鞘的刀一样的东西。
马的步伐从慢走开始,加速,奔跑。驰道两侧的靶子依次出现,他在马背上侧身、拉弓、放箭,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一丝停滞。
六个靶子,六支箭,靶靶红心。
步射和筒射同样没有悬念——筒射的铜钱被射穿了三次,铜钱从架子上掉下来,落在沙土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吴龙瀚捡起那枚铜钱,看了看上面整齐的孔洞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下一项吧,师父。”高奕枫说道,眼神中看不出半分疲惫。
【片段三】
午后,是举重。
器械摆在练武场中央——擎关用的石锁从一百二十斤到三百斤不等;负重用的米斛五斛,大约相当于现在的三百斤;扛鼎用的青铜鼎则是四百斤起步,最重的一只六百斤——这些都是吴龙瀚按照唐代武举的最高标准准备的。
高奕枫先走到石锁区。
一百二十斤的石锁对他来说跟没有重量一样,单手提起,举过头顶,稳住,放下。
他做得太轻松,轻松到旁边计时的年轻人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换了下一个。
一百五十斤、一百八十斤、两百斤、两百四十斤、两百七十斤、三百斤。
每一个重量他都只做一次——不是偷懒,而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做第二次。
每一次的动作都干净利落,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。
“可以了。”吴龙瀚说,“负重。”
五斛米装在两个麻袋里,绑在木杠两端。高奕枫蹲下去,双手握住木杠,深吸一口气,起身,将木杠扛上肩。
他的膝盖没有弯,腰背挺得笔直,整个人像一棵被压弯了又弹起来的竹子。
二十步,他走过去,放下,再扛起来,再走回来。
往返五次,速度像提前算好的一样,压根没有变过。
吴龙瀚在纸上记了一笔,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最后则是扛鼎。
六百斤的青铜鼎,兽面纹,三足两耳,蹲在练武场中央像一头沉默的野兽。
高奕枫走到鼎前,弯腰,双手扣住两耳。
他的手指在鼎耳上收紧的时候,林郁在旁边微微侧过了脸。
她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看。
不是怕他举不起来,而是怕他举起来了,却伤了哪里。
她知道这个男人在武道上几乎没有弱点,但她同样知道,六百斤的重量,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会导致寻常武夫的筋脉撕裂。
她手里攥着银针包,指节发白。
鼎离地了。
先是半寸,然后一寸,三寸,半尺。高奕枫的双臂肌肉鼓胀,青筋从手背一路蔓延到小臂,像虬结的树根。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,甚至没有吃力的表情——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专注,把所有注意力都锁死在手里的重量上。
鼎被举过了头顶。
高奕枫站在那里,头顶六百斤的青铜鼎,纹丝不动。
三息,五息,七息,十息。
他把鼎放下来,动作轻得像在放一只碗。鼎足触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“咚”的一声,震得地面微微颤抖。
吴龙瀚在纸上写了一个字,然后抬起头看高奕枫。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老人说道。
高奕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手指确实在微微颤抖,但幅度极小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,反复两次,颤抖消失了。
“无碍。”他说道。
“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吴龙瀚转头看向林郁,“小林,你来看看。”
林郁走过来,在高奕枫面前站定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把他的右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
她的指腹按在他手腕内侧的寸口上,闭眼感受了片刻。
“脉象平稳,没有内伤。”她说道,“但右臂手阳明经有轻微劳损,今晚需要药浴和推拿。”
吴龙瀚点了点头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吧。”老人说道,“明天卯时,翘关。”
高奕枫皱了皱眉:“师父,骑术还没考呢。”
“骑术明天和翘关一起。知道你体力强,但你今天的体力消耗已经够了,再练下去就是伤。”吴龙瀚把纸卷收进袖中,看了这个武痴徒弟一眼,“武状元的考核不是让你一天之内把所有项目都做完。真正的考试分好几天,你有时间恢复。你要是把自己练废了,那才叫傻。”
高奕枫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没事。但林郁站在他旁边,手指还搭在他的脉上,没有松开。
她的力道很轻,轻到像一片落叶,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微凉的温度,像一小块冰贴在他的皮肤上。
“好,我听师父的。”他说道。
林郁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但似乎挺开心的。
【片段四】
小主,
夜晚,药浴是在柴房旁边的小屋里进行的。
林郁提前半个时辰就开始准备了,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她把一包一包的药材按顺序投进去——当归、川芎、红花、透骨草、伸筋草、艾叶、桂枝,还有几味高奕枫叫不出名字的、气味有些辛辣的东西。
整个小屋被药汤的蒸汽灌满了,白茫茫的,像进了云端。
高奕枫坐在木桶里,水没到胸口。药汤烫得厉害,他的皮肤被烫得发红,但他一声不吭,闭着眼睛,靠在桶壁上。
蒸气的另一头,林郁坐在凳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她没有看他,或者说,她在假装没有看他。
但她翻页的速度却出卖了她——同一页她已经翻了三次。
“林郁。”高奕枫的声音从雾气里传过来,有些闷。
“嗯。”
“你要不要看过来。”
“我在看书。”
“但你手里的书拿反了。”
蒸汽里安静了一瞬。
林郁默默地把书正过来,翻了一页。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但高奕枫在雾气里睁开了眼睛,看着她的方向。
她的侧影在白色的水汽里若隐若现,白发垂在肩头,被蒸汽濡湿了发梢,卷成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“泡好了。”林郁忽然站起来,“起来吧,擦干,我帮你推拿。”
高奕枫从木桶里站起来的时候,水从他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流。
他跨出木桶,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干布巾擦身。他的动作很快,很利落,但他擦到后背的时候,手臂的幅度明显小了一些。
林郁注意到了。
“转过身来。”她说道。
高奕枫听话地转了过来。他的上身已经擦干了,但头发还是湿的,贴在额头和耳侧。
药汤的苦味从他身上蒸腾出来,和着他本身的气息,在小屋里弥漫开来。
林郁指了一下铺在榻上的棉褥子。
“趴下。”
高奕枫愣了一下。
(啊?这么直接的吗?)
但他没有犹豫,走过去俯身趴下,手臂交叠枕在额头下面。
他的背部在烛光下完全暴露出来——宽阔的肩胛、收窄的腰线、沿着脊柱两侧延伸的肌肉纹理、以及在那些纹理之间隐约可见的、深浅不一的旧伤痕。
林郁把银针包打开,在白布上铺开一排细长的银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