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,看着沙发上睡着的林郁。暮色的光从窗外涌进来,落在林郁的白发上,把那头白发染成了淡紫色。他的表情很安静,安静得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打扰到他。
高奕枫靠在窗台上,双臂抱在胸前,安静地看着他。
他想起林郁刚才问他的那个问题——“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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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,不是的,不是对每个人。
对别人好是出于礼貌、出于教养、出于他从小被教育要做一个温柔的人。
但对林郁好不是。对林郁好是不需要理由的,就像呼吸不需要理由、心跳不需要理由、太阳从东边升起不需要理由一样。
是因为他是林郁,因为他是那个从四岁起就和他一起长大的、总是安安静静地走在他旁边的、会在冬天的猫窝里放暖手宝的、会在夏天的垃圾桶旁从身后抱住他的、会在发烧到三十八度七的时候赤着脚跑到厨房来抢他菜刀的人。是因为他是那个把所有的话都藏在心里、只在对上他的眼睛时会露出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的、让他想要保护、想要守护、想要一直、一直在一起的人。
高奕枫把脸转向窗外,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想,他好像知道林郁问题的答案了。不只“知道”,他还知道了一些别的、更多的、他以前不敢去想、不敢去确认的东西。
他知道了为什么林郁发烧他会比自己发烧更难受,知道了为什么林郁不在的时候他连吃饭都觉得没味道,知道了为什么那天在游乐园的摩天轮上、阳光把林郁的白发染成金色的时候,他的心跳会快得不像话。
他知道了为什么林郁问“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”的时候,他回答“不是”的时候,心里会有一种又酸又胀的、像是在承认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一样的感觉。
他知道了很多,但他还不能说。
不是因为不敢,是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。林郁还不知道自己今后的生活还会遇上什么,林郁还在那个用“朋友”“青梅竹马”“一起长大”的框架去定义他们关系的过程中,林郁还不敢把那种敲门声听成“请开门”。
他要等,等林郁准备好了,等林郁不再用“你是个笨蛋”来掩饰那些他不敢说出口的话,等林郁自己敲开那扇门,走出来,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,说出他现在还说不出口的那句话。
他会等,或许,他已经等了十几年了,不差这一时半刻。
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。
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,远处的、近处的、高楼的、矮房的,一扇一扇的窗户被点亮了,像是一颗一颗的星星落在了地面上。厨房里炖过梨汤的锅还放在灶台上,没有洗,锅底残留着一层浅琥珀色的糖渍,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茶几上的两个碗叠在一起,碗沿上有一小圈干了的汤汁,像是一个淡淡的、琥珀色的唇印。
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凉了,但盖子还盖着,像是一个被收好的、下次还可以用的承诺。药盒打开着,少了的那两颗药已经被林郁的胃消化了,正在他的身体里无声地工作着,和那些发烧的、疲倦的、被打败了的细胞战斗。
高奕枫把厨房收拾好,把锅洗了,把碗洗了,把灶台擦了,把抹布拧干挂好。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,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,怕吵醒林郁。回到客厅后,他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,和林郁之间隔着那半米的距离。
他靠在沙发靠垫上,偏过头看着林郁。林郁还在睡,眉头微微皱着,不知道梦到了什么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发出了一声含混的、像是“不要”又像是“别走”的声音。
高奕枫伸出手,轻轻地覆上了林郁的手背。
林郁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了,他的手在高奕枫的手掌下面翻了一下,把掌心朝上,手指微微蜷缩着,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高奕枫看着他,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。
明天林郁的烧应该会退,周一也会正常上课,他会在林郁的座位旁边坐下,把那盒切好的水果放在他桌上,然后翻开课本,开始新的一周。
一切都会回到正轨,回到那个熟悉的、有条不紊的、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活着的日常轨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