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现在不是明天,不是周一,不是任何需要按部就班的时刻。现在是周六的夜晚,是暑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的夜晚,是苏南初秋的、带着一丝凉意的、月亮很圆的夜晚。是林郁在发烧、高奕枫在照顾他、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安静地待着的夜晚。
这样的夜晚,以前有过很多个,以后也会有很多个。
但今晚是独一无二的。因为今晚,在某个时刻,他们之间的距离从半米变成了零。
不是肉体的距离,是比肉体更深、更远、更重要的东西。那种距离在某些瞬间缩小了,小到几乎不存在,小到让人以为他们已经越过了那条线。但当他们睁开眼睛、看向对方的时候,那条线又出现了,依然横亘在他们之间,不远不近,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,等待某一场大雨把它填满,变成一条可以泅渡的河流。
高奕枫闭上眼睛,感受着掌心下那只手微凉的温度。林郁的手在他的手掌下面安静地躺着,像一个找到了港湾的小船,不再漂泊,不再颠簸。
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,不是用力,是更紧,紧到他的掌心和那只手的掌心之间没有任何缝隙,紧到两个人的体温在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上混在了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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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。
月光如水,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,在沙发前的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、发光的绸缎。那片绸缎慢慢地移动着,从地板移到了茶几腿,从茶几腿移到了沙发脚,最后停在了两只交握的手上:一只大一些,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薄的茧;一只小一些,细瘦白皙,指尖泛着淡淡的凉意。两只手在月光下安静地交叠着,像是两棵并肩生长了多年的树,地面上的枝叶在风中轻轻地碰在一起,地面下的根系早已缠绕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那是他们的手,握在一起。不是第一次,兴许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高奕枫的呼吸慢慢地变轻了、变长了、变均匀了。他靠在沙发靠垫上,偏着头,脸朝着林郁的方向。
林郁的白色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,像是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雪。他的嘴角有一个极轻极轻的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,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,梦里有一些很甜的、他不敢在醒着的时候想的东西。
夜渐渐深了,整座城市都睡了。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人行道上,落叶在夜风里打着旋儿。那些叶子从枝头飘下来的时候,轻轻地、无声地、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落在地上。
救护站的猫猫们都睡了。
家里有大橘睡在高奕枫的床上,占据了枕头正中央的位置,整只猫摊成了一张橘色的饼。它做了一个梦,梦里高奕枫回来了,带了好多罐头,它吃得很开心,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。
于秀兰的火车早已过了长江。她靠在硬座车厢的窗户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光,手里攥着高奕枫塞给她的那个信封——信封里是一笔比她预想的多得多的钱。
她本来想还回去的,但高奕枫说“给阿姨的营养费,不是给您的,您没有权利替阿姨拒绝”。她攥着那个信封,在火车的哐当哐当声中,慢慢地、无声地流下了眼泪。
远在国外,林郁的妈妈安煜发出去的那条消息,还没有被读。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,像是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敲门,举起来的手放下又举起来,最后放下了。
林郁的爸爸林梵还在书房里画图纸。他画的是高奕枫那个救助站的扩建方案——高奕枫没请他,是他和林郁联系后自己画的,画完了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图纸抽烟,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。
他想,那个救助站南边还有一块空地,可以再建一个猫舍,专门给那些需要隔离治疗的猫用。
他明天把图纸发过去,不要钱,就当是感谢那个孩子这么多年一直照顾他儿子。
林郁还睡着,他的手还握在高奕枫的手里,掌心贴着掌心,温度在两个人之间缓慢地、无声地流动着,像是一条地下的暗河,在地表看不见的地方流淌着,滋养着那些在地面上看不到的、深埋在地下的根。
他不知道那些根已经长到了什么程度。他只知道,那个人还在他身边,还在握着他的手,还在用那种不烫不凉的温度,一寸一寸地温暖着他从四岁起就没有真正暖过来过的、那颗又凉又硬的心。
高奕枫在沙发上睡着了,靠在靠垫上,偏着头,脸朝着林郁的方向。他的手和林郁的手还交握着,掌心的温度已经传遍了彼此的身体,从手指到手腕,从手腕到手臂,从手臂到心脏。
夜色温柔,月光如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