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郁看着那张纸条,看了几秒钟,嘴角有一个极轻极轻的、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的弧度。
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,在纸条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[好,你下次可以直接问我,不用写纸条的]。随后便把纸条重新叠好,放进了口袋。
高奕枫在第三节课的课间收到了被叠成不规则多边形——林郁的折叠方式和高奕枫完全不同,更规整、更对称、像是一件小小的折纸作品——的回复。
他展开来,看到那两行字。第一行是“好”。第二行是“你下次可以直接问我,不用写纸条的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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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盯着那行“不用写纸条”看了几秒钟,耳朵尖慢慢地、不可控制地泛起了粉色。
他想,他当然知道可以直接问。面对面地问,课间的时候走过去问,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问,放学的时候并肩走在路上问。
他都知道,但他就是——他也说不上来,就是想把一些话写在纸上,叠好,放在一个只有林郁会注意到的地方,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开,等他发现,等他打开,等他在空白处写下回复。
这个过程本身,比直接问要让他心跳加速得多。高奕枫把那张纸条仔细地折好,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——那个口袋不常用,放进去的东西不会轻易掉出来。
口袋贴着胸口,他能感觉到那张纸的温度在慢慢地和自己的身体温度融为一体。
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,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了。
高奕枫从座位上站起来的速度比平时还要快了大约零点五秒。
他把课本合上、塞进桌斗、从桌斗里拿出饭盒——那个银色的、边缘有些磕碰痕迹的老式铁饭盒,是他从家里带来的,比学校食堂提供的餐盘大了一圈,能装更多的饭,更加能满足他那副的身体对于能量摄入的需求。
他拿着饭盒站起来,走了两步,忽然想起来什么,又退回去,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了一小瓶辣酱——林郁爱吃点辣,学校食堂的菜味道偏淡,他特意从家里带的,沈若棠自己做的,装在洗干净的小玻璃瓶里,瓶盖上贴着一张写了一个“辣”字的标签。
他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,走向林郁的座位。林郁已经站起来了,手里也拿着饭盒——银色的、同样老式的铁饭盒,比高奕枫的那个小一圈,边缘没有任何磕碰的痕迹,被擦得锃亮,像是刚买来没几天。但高奕枫知道这个饭盒已经用了三年了,是林郁刚上初中时买的,能保存得这么新,是因为他每次用完都会仔仔细细地洗干净、擦干、收好,从不磕碰,从不乱放。
林郁这个人对大多数事情都不太在意,但对自己的东西,有一种近乎苛刻的、仪式感十足的珍惜。
他们并肩走出了教室时,走廊上已经有不少人了,三三两两地朝食堂的方向走。高奕枫和林郁走在人群里,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——不远不近,刚好是两个人并排走时不会碰到彼此肩膀、但也不会让人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段刻意的、疏远的距离。
食堂在一楼,从三班教室走过去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、一个天井、再穿过一道玻璃门。
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人,有同班的、有隔壁班的、有只见过几面叫不出名字的。高奕枫和每一个人都点了头、打了招呼,嘴角挂着那种温和的、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,表面上看起来和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是朋友。
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,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——高奕枫和人打招呼的时候,他的步伐从来没有慢下来过。他一边说着“你好”“吃了吗”“今天课好多啊”,一边不紧不慢地保持着和林郁并肩的速度。
他没有等任何人,没有为任何人停下脚步,他的节奏从走出教室的那一刻就定好了,那个节奏的参照物不是时间,不是距离,是林郁。
他们慢慢地往前挪着,前面的几个女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,目光在林郁的脸上停留了一下,又移到了高奕枫的侧脸上,然后又移了回去。其中一个女生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,嘴凑到同伴耳边,小声说了句什么。同伴瞪大了眼睛,看了看高奕枫和林郁,然后飞快地转回了头,嘴角挂着一个压都压不下来的、弯弯的弧度。
林郁自然是注意到了。他垂下眼睛,把目光从高奕枫的肩胛骨上移开,落在了自己的饭盒上。饭盒的盖子反着光,映出他模糊的脸——白色的头发,苍白的皮肤,看不清楚五官,但整体的轮廓像是一个——他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已经轮到他们了,食堂阿姨姓王,圆脸,说话带着浓重的苏南口音,动作麻利得像是上了发条。
她看到高奕枫的饭盒后,眼睛明显亮了一下:“哎呀,这个小伙子,今天要吃多少?”
高奕枫指了指红烧肉、西红柿炒蛋、清炒时蔬、一份米饭,然后想了想,又加了一份红烧肉。
王阿姨一边打菜一边笑:“小伙子能吃是好事,长身体嘛。”
高奕枫的耳朵尖红了一点,端着满满当当的饭盒走到了一边,等林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