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郁的饭量比他小得多，一份米饭，一份西红柿炒蛋，一份清炒时蔬，没有红烧肉。王阿姨看了一眼他瘦削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，手里的勺子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在西红柿炒蛋的盘子里多舀了半勺。林郁低声说了句“谢谢”，端着明显比高奕枫少了一半还多的饭盒，走到了高奕枫旁边。

他们找了食堂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来。那张桌子靠墙，只有一侧有座位，刚好两个人并排坐。

不是刻意的选择——食堂里空位不多，这是唯一一个能坐下两个人的位置。高奕枫坐下来的时候，把辣酱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拧开盖子，放在了林郁的饭盒旁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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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郁也没有说什么，拿起辣酱瓶，用小勺舀了一勺，拌进了西红柿炒蛋里。红色的辣油和红色的西红柿混在一起，看不出来加了辣，但林郁知道，等会儿吃进嘴里的时候，会有一种熟悉的、让人怀念的、沈若棠亲手做的辣酱才有的味道。

随后他们便开始吃饭，高奕枫吃饭的速度很快，但咀嚼的声音不大，动作也算不上粗鲁，就是单纯的快。一口接一口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对手比赛。

林郁吃饭的速度慢得多，每一口都要嚼很久，像是在咀嚼的同时还在想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。

他们几乎没有说话，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、需要被填补的沉默，而是一种舒适的、像是一床用了很多年的棉被一样的沉默。不用力，不刻意，自然而然地包裹着两个人，让他们可以在这种沉默里什么都不想、什么都不做，只是吃饭。

食堂里人来人往，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，但在这张靠墙的角落里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。高奕枫嚼着红烧肉，林郁拌着辣酱吃西红柿炒蛋，两个人都低着头，谁都没有看谁，但他们之间的距离——从肩膀到肩膀——不到十厘米。

饭盒并排放在桌子上，一个大的、一个小的，银色的铁皮在食堂的日光灯下反着同样冷白的光。辣酱瓶放在两个饭盒之间，瓶盖上那张写着“辣”字的标签微微翘起了一个角，像是被什么人反复揭开过很多次。

不远处，同班的几个女生坐在一起吃饭。其中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目光一直在往角落那边飘，飘一下收回来，收回来又飘过去。旁边的短发女生显然是注意到了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看到了食堂角落里并排坐着的两个人——一个高大，一个清瘦；一个埋头猛吃，一个细嚼慢咽；两个人的饭盒靠在一起，中间放着一小瓶辣酱，像是一道分隔线，又像是一座桥。

短发女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，嘴巴微微张开，露出半截还没嚼完的青菜。她的眼睛慢慢地、慢慢地弯了起来，弯成了两道月牙。

“喂喂喂，你看什么呢？”丸子头女生明知故问。

“你看，”短发女生压低声音，用筷子指了指角落的方向，“他们俩坐得也太近了吧……食堂这么多空位，非要挤在那个角落里，还非要并排坐。”

“并排坐怎么了？人家可能只是习惯吧。”

“习惯？”短发女生放下筷子，双手捧着脸，肘部撑在桌上，用一种“你不懂”的表情看着丸子头女生，“你见过那个高奕枫和别人并排坐在一起吃饭吗？就连周明朗那个社交恐怖分子和他一起吃饭都是面对面坐的。只有和林郁在一起的时候，他才会坐在旁边。”

丸子头女生想了想，发现自己无法反驳。因为她确实没见过高奕枫和别人并排坐在一起吃饭，没见过高奕枫从口袋里掏出自家做的辣酱放在别人的饭盒旁边，没见过高奕枫吃饭的时候会刻意放慢速度……

她仔细看了看角落里的那两个人，发现高奕枫确实在放慢速度。

他夹起一块红烧肉，嚼了很久；又夹了一块，又嚼了很久。他碗里的饭已经见底了，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站起来去加饭，而是坐在那里，用筷子扒拉着最后几粒米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很明显，在等那个还在细嚼慢咽的白发少年吃完。

丸子头女生捂住了自己的嘴，不是因为想吐，是因为她怕自己笑出来。那种笑不是嘲笑，不是讥讽，而是一种“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”的、带着几分兴奋、几分甜蜜、几分“果然如此”的姨母笑。

而食堂里的这个角落，只是开始。

图书馆里的场景同样不容乐观。苏南一中的图书馆在实验楼的三楼，面积不大，藏书也不算太多，但胜在安静，环境好，窗户大，采光足，是很多学生午休和自习的首选之地。

以前高奕枫和林郁也去图书馆，但频率不高，一周大概一两次，新学期开始后，这个频率忽然变成了每天。

每天中午吃完饭，高奕枫会把两个人的饭盒一起洗了——他不让林郁洗，理由是“你手凉，水凉”。

林郁站在水池旁边，看着高奕枫卷起袖子、挤洗洁精、用海绵仔细地擦拭饭盒的每一个角落。动作不算熟练，但很认真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
他把洗好的饭盒用厨房纸擦干，大的摞在小的上面，然后一起放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——那个布袋是林郁上学期送的，帆布的，浅灰色，上面印着一只简笔画风格的橘猫。

做完这一切后，他们才会去图书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