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认得这个兵,才十七岁,入伍不到半年,总爱憨憨地笑,说打完仗回去要娶邻村的翠儿……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只剩下近乎麻木的凶狠。
“撤!带上还能动的!快撤!”
……
金兰城西,帝国东南军团临时大营。
巨大的大帐内,空气却比外面湿热的雨林更显凝滞。
薛岳端坐于主位,一尘不染的铠甲,与帐外的泥泞格格不入。
他面前巨大的沙盘上,金兰城就是被无数红色细线缠绕的孤岛。
但此刻,一条代表前锋斥候营进军路线的标记,却被粗暴地钉上了一枚刺眼的黑色骷髅标记。
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狂奔的王老栓,浑身污泥和血污,左臂胡乱缠着的绷带已被暗红的血浸透。
他跪在地上,身体因脱力和后怕而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,额头死死抵着地面,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巨大伤亡带来的悲愤:
“……元帅!有埋伏!树顶上!四面八方都是!箭……箭上有毒!见血封喉!柱子他……脖子直接穿了……二牛……肠子都流出来了……弟兄们……二十几个弟兄啊!一个照面就……”他哽咽着,再也说不下去。
大帐内一片死寂。落针可闻。
侍立两侧的帝国将领们,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。
他们预料过金兰城头的殊死抵抗,却万万没想到,炎思衡这个被他们视为瓮中之鳖的守将,竟敢在自身难保的绝境下,主动将触角伸出城墙,在帝国大军必经之路的咽喉要道上,布下如此阴狠致命的外围伏击!
一个脾气火爆的将领忍不住踏前一步:“元帅!炎思衡好大的胆子!困兽犹斗,还敢将手伸出来!末将请命,即刻率部扫荡城西雨林!把那些藏头露尾的狗贼揪出来碎尸万段!为死去的弟兄报仇!”
“对!踏平那片林子!”
“请元帅下令!”
几名将领纷纷附和,帐内弥漫起一股狂躁的杀意。
薛岳却仿佛没有听见这些请战之声,但侍立最近的亲卫队长,却敏锐地捕捉到元帅那深潭般的眼眸最深处,掠过的杀机——那不是愤怒,更像是一个棋手,在死局盘面上意外发现对手走出一步精妙绝杀时,那种瞬间被点燃的兴奋。
“没有固守,反而主动出击;没有使用火枪,而是采用弩箭,是为了节省物资吗?”薛岳的声音终于响起,不高,却压下了帐内所有的躁动,“好一个‘主动出击’,好一次‘梯次防御’。炎思衡,你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。”
薛岳顿了顿,继续说到:“放弃了传统的龟缩死守,”他的手指在沙盘一一点过,“把防线主动前推,依托这三十里雨林纵深,层层布防,步步设伏。就像是剥一颗带刺的坚果,先用外围的尖刺扎破来犯者的手指,消耗锐气,迟滞节奏,挫伤锋芒。看样子,最近夜间袭扰粮道的小股部队,只不过是试探,是佯动。今天的埋伏,才是他真正扎进我们咽喉的第一根毒刺。他在用空间换时间,用金兰城外每一寸泥泞、每一片树影,为他那座孤城汲取最后一口喘息。”
薛岳的目光扫过帐内脸色变幻的众将,“他想用这雨林,拖垮我们,磨钝我们的刀锋。”
“哼!”先前那火爆将领重重一哼,“雕虫小技!凭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,就想挡住我帝国大军?元帅,给末将三千精锐……”
“林将军,”薛岳淡淡打断了他,“你的刀,是用来劈开金兰城门的。不是用来砍树的。雨林……是险地,也是利器。炎思衡能用,我们……为什么不能用?而且,我们肯定会用得比他更好。”
他抬起眼,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容:“传令:调‘山鬼’营。”
帐内瞬间落针可闻!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滞了!
“山鬼”营!这个名字,在帝国东南军团内部,都带着一层神秘而令人敬畏的色彩。他们并非帝国正规军编制,而是由世代生活在帝国东南最偏远、最险恶群山和原始雨林中的土着猎手组成。
这些人沉默寡言,皮肤黝黑粗糙,眼神锐利,追踪、潜伏、布置陷阱、辨识毒物……一切在文明军队看来属于“旁门左道”的丛林生存和杀戮技巧,早已融入他们的血脉,成为与生俱来的本能。他们是真正的丛林之子,是这片绿色地狱里无声的王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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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岳的声音继续流淌,冰冷而精准:“告诉他们,炎思衡的人喜欢藏在树顶。那,就把树变成他们的棺材。让‘山鬼’们,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,去‘问候’一下我们的‘新朋友’。以牙还牙,以血还血。”
“是!”亲卫队长凛然应命,转身快步出帐。
薛岳的目光再次落回沙盘上那座孤悬的金兰城,“梯次防御,剥洋葱?”低语般的声音带着几分嘲弄,在死寂的大帐中幽幽回荡,“想法不错。可惜,炎思衡……你忘了,在这片雨林里,谁才是真正的主人。你的第一份‘礼物’,我就收下了。”
……
正午的毒辣阳光,无情地炙烤着金兰城西那片广袤而阴森的雨林。蒸腾的水汽从密集的植被中升腾而起,让空气更加粘稠窒闷,光线也变得扭曲迷离。
在一棵树冠庞大如巨伞的望天树顶端,繁茂枝叶构成的天然堡垒里,北明斥候第三队第七小组的组长赵十三,紧贴着粗糙的树干。
他全身覆盖着伪装服,连脸上都涂满了混合着泥浆和草汁的油彩,只有一双锐利的眼睛,透过枝叶的缝隙,死死盯着下方林间那条被帝国斥候勉强砍伐出来的泥泞小径。
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滑落,带来一阵刺痒,他却纹丝不动。
手中的强弩,稳稳地搭在身前一根粗壮的枝桠上,淬了箭液的弩箭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幽的蓝芒——为了节省火药,并在埋伏中发挥优势,他们并没有使用火枪而是使用了传统的强弩。
下方的小径空无一人,只有被砍断的残枝和凌乱的脚印,以及几滩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,无声诉说着刚刚那场短暂而血腥的伏击。
死寂笼罩着这片区域,连鸟鸣都消失了,只有树叶在蒸腾热气中偶尔发出的“沙沙”声。
“十三哥,”旁边一个同样伪装得极好的年轻斥候阿水,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“都过去快两个小时了,帝国狗崽子们是不是被吓破胆,不敢来了?”
赵十三没有回头,目光扫视着下方每一寸可疑的阴影,缓缓摇头,同样用气音回应:“将军说了,这次的对手不是善茬。吃了亏,一定会找回来。等着,沉住气。”
就在这时!
“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一阵节奏奇特的摩擦声,从远处的密林深处传来!不同于风吹树叶的杂乱,那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感,好像是什么东西贴着地面快速滑行!
赵十三瞳孔骤然收缩!全身肌肉瞬间绷紧!来了!
他微微侧头,对着隐藏在更高处枝叶里的观察哨方向,用舌头发出两声惟妙惟肖的急促啼鸣!
“叽啾!叽啾!”
示警!
几乎在鸟鸣声落下的瞬间!
“咻!”
一道几乎看不见轨迹的乌光,带着微不可闻的破空声,竟从下方那丛茂密的灌木丛缝隙中疾射而出!
目标,直指赵十三身旁的阿水!
快!太快了!角度刁钻到匪夷所思!
“阿水小心!”赵十三刚小声预警,阿水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!
“噗!”
那道乌光精准无比地钉在了阿水的脖颈侧方!
阿水瞬间就感觉到一阵扎入骨髓的剧痛和麻痹!
“呃……”他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,脸上的惊恐瞬间被死灰般的僵硬取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