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程的手指无声地叩着案上的铜印,那印在冷光下泛着幽青,像一只沉在暗水里的眼。
底下站着的几名百户皆垂着眼,唯有立在左侧那个胖胖的身影不时用袖口抹一抹额角——那里其实并没有汗。
空气里飘着陈年木头与旧文书的气味,还有一种更沉的东西,是久在这衙门里浸透出来的、近乎铁锈的权谋气息。
“人已到了扬州。”
胖百户终于还是出了声,嗓音压得低,却恰好能让每个人听清。”按驿报推算,至多后日便会踏进这门。”
方程没有抬眼,只从鼻息间哼出一缕似笑非笑的冷气。”指挥使亲笔批的文书,天子的朱印还压在上头——你们是能拦,还是敢拦?”
堂中静了一瞬。
胖百户忽然咧了咧嘴,颊上的肉堆出个温吞的弧度。”大人,江浙地界……山路陡,水道杂,这些年不太平也是人尽皆知的。
若是新来的同僚路上遇了匪,或是水土不服害了急症,那也实在是……天命难违啊。”
他说得慢,字字像在油里浸过,滑腻腻地滚出来。
左右几个总旗的头垂得更低了,仿佛地上忽然生出了值得细看的纹路。
方程这才抬起眼皮,目光如钝刀般刮过那张胖脸。
“荒唐。”
他吐出两个字,声调平直无波。”这等浑话也敢摆在台面上说?今日便当无人听过,再提半句——”
他顿了顿,铜印在掌心不轻不重地一落。”诏狱里空着的铁枷,倒还够用。”
胖百户连忙躬身,肩膀却松垮垮的,甚至衣襟下隐约能看见颈侧一道淡疤在烛光里闪了闪。
他嘴里连称“卑职失言”
,眼底却浮着一层薄薄的笑意,像冰面上倏忽滑过的影子。
就在这一片心照不宣的沉寂即将重新裹紧厅堂时——
咚、咚、咚。
敲门声从外院传来,规矩却清晰,每一下都敲在众人的呼吸节拍上。
胖百户骤然转身,肚腹间的袍服掀起一阵风。”外头当差的聋了不成?谁准人这时候闯衙门的?!”
他话音未落——
“轰!”
堂侧一扇厚重的榆木门板猛然崩裂!木屑如飞蝗般溅开,几道穿着玄衣卫小旗服色的人影狼狈地滚了进来,接连扑倒在地。
晨光从洞开的门外泼入,逆光里立着两道身影。
当先一人踏过满地的碎木,黑色百户服的下摆在气流中微微扬起,衣襟处银线绣的獬豸暗纹在光里一瞬即灭。
他并未看地上 ** 的属下,只将目光 ** 地投向那胖胖的百户,嘴角勾起一点没有温度的弧度。
“这位大人的火气,倒比江浙夏日的暑气还旺些。”
身侧抱剑的女子半步未动,只掀起眼皮,冷冷钉住那张瞬间僵住的胖脸。
被叶无极那冷冽如冰的目光笼罩,胖百户喉结滚动了一下,后背已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他几乎能断定来人的身份,却仍旧强撑着问了一句:“二位是何人?”
“宋玄。”
宋玄只在他身上一扫,便不再多瞧,径直踏入千户所正堂。
“来得倒快。”
方程稳坐于大厅深处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中,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,只抬了抬眼皮,话音里透着居高临下的疏淡。
这里是他的千户所,他是此间名正言顺的主官。
诏狱之权再重,终究隔了一层;此处上下多是随他刀口舔血过来的老弟兄。
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,无根基无羽翼,凭什么与他抗衡?
宋玄目光缓缓掠过堂中神色各异的众人。
方才门外那些低语,他早已听清。
既然有人已盘算着让他“死于匪患”
或“水土不服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