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最后一次到东郊籍田

如今时隔一年有余,其间经历了太多——太学激辩、云韶阁佣书、蜀中的血火洗礼、龟兹春的温情与变故、初为人父、身世揭秘……

再看这丰收景象,那份喜悦之下,却更能体会其来之不易,更能洞见这金黄背后所隐藏的赋税之重、农人之艰。

他身侧的徐嵩,亦是默默观察,时而与身旁的邵安民低语几句,讨论着不同田块粟穗的饱满程度。

胡空则显得更为沉静,他出身寒微,对农事本不陌生,此刻看着农人劳作,眼中流露出的是深切的共情与忧思。

邵安民则不时向裴元略或王曜请教,询问为何这片田的禾苗显得格外粗壮,那片田的穗子又似乎更为密集。

裴元略一路行,一路讲解。

他并非空谈农书,而是指着田间具体景象,结合去岁所授的区田法、溲种法,以及今岁天时雨水,深入浅出地分析丰收或歉收的缘由。

他尤其在一处采用了明显是改良区田法的田垄边停下,抓起一把泥土,又捻开几粒粟谷,对围拢过来的学子们道:

“尔等看,此田开沟作区,深耕细作,保墒得力。去岁冬雪充沛,今春雨水亦算及时,更兼溲种得法,选用的是耐旱抗虫的佳种,故而其穗长粒饱,远胜旁田。农事之道,在天,更在人。顺天时,尽地利,用良法,勤耕耘,则虽地力有限,亦能多收三五斗,此便是学问用于实处的明证。”

新生们听得入神,纷纷点头。

有那出身富庶、从未下过田的学子,看着老农那双布满老茧、沾满泥污的手,以及脸上那被岁月和风霜刻画的深深皱纹,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“一粥一饭,当思来处不易”的重量。

队伍终于抵达籍田核心区域。

此处早已有负责管理籍田的田官和众多被征调来的农夫农妇在忙碌。

见到裴元略率太学生到来,一位头发花白、缺了颗门牙的老农,在一名中年农妇的搀扶下,笑呵呵地迎了上来。

老农姓张,人称张老爹,是此间经验最丰富的老把式,去岁王曜等人来时便已相识。

“裴公,各位小郎君,可算把你们盼来喽!”

张老爹声音洪亮,虽缺门牙,说话有些漏风,却洋溢着真挚的欢喜。

他穿着一件无袖的赭褐色麻布裲裆,露出两条枯瘦却结实的臂膀,下身是同样质地的合裆袴,裤腿挽到膝盖,赤着一双布满厚茧和裂口的大脚。

旁边的农妇李氏,约莫四十许年纪,面色黑红,身形健壮,穿着一身靛蓝染的粗布褶裙,头上包着一块同色布帕,额角鬓边都是汗珠,笑容却爽朗干净。

裴元略显然与张老爹相熟,拱手笑道:

“张老爹,李娘子,今年收成看来极好,又要辛苦诸位了。”

“托陛下的福,托裴公的好法子,今年这籍田,确是少见的好年景!”

张老爹咧嘴笑着,露出空洞的牙床。

“就盼着各位小郎君来,一起沾沾这丰收的喜气!”

李氏也笑着接口:

“粟饭都备好了,管够!等干完活,请郎君们尝尝新米的味道!”

寒暄过后,裴元略便将学子们分作几组,特意安排王曜、徐嵩、胡空等老生带领新生学习刈禾。

王曜率先拿起一柄钐镰,对围拢过来的新生们示范道:

“刈禾最重腰力,双腿微曲,腰背下沉,右手执镰,左手揽禾,顺势一带即可。”

他说着娴熟地挥动钐镰,金色的粟穗应声而落,动作流畅自然。

徐嵩在一旁补充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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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捆扎时需用活结,既要牢固,又不可伤及谷粒。”

他手法灵巧地将禾束捆扎妥当。

胡空则默默地为新生调整握镰的姿势,他虽言语不多,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熟练。

邵安民也是耐心,见有新生手忙脚乱,便上前手把手地教导。

张老爹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,对裴元略道:

“这些郎君们,去岁还需老汉指点,今年已能教导他人了!真是后生可畏啊!”

王曜在教导新生时,目光不时掠过田埂。

去岁秋日,也是在此刈禾,那时阿伊莎和帕沙曾带着食浆前来相助……

那个穿着素色窄袖交领襦裤,腰间系着一条靛蓝布带、笑容明媚如西域阳光的少女,初试收割时笨拙受窘的模样,他耐心指导时她专注的眼神,还有那短暂触碰时心底泛起的微澜……

往事历历,如同昨日。

然而如今,龟兹春酒肆早已人去楼空,帕沙父女音信全无,不知今在何方,是否安然……

一股强烈的凄怆之感蓦然涌上心头,与这周遭喧闹的丰收景象格格不入,让他喉头一阵发紧。

田野间,很快响起了有节奏的“唰唰”声,那是钐镰割断禾秆的声响,混杂着学子们略显粗重的喘息,以及农人们偶尔的号子与谈笑。

秋阳愈烈,汗水迅速浸湿了学子们的青衿麻衣,贴在背上,黏腻不堪。

粟叶边缘锋利,不时在手臂、脖颈上划出细小的血痕,汗水一浸,又痛又痒。

腰背更是酸胀难忍,仿佛要折断一般。

王曜咬牙坚持着,他想起去岁春日在此开沟播种的情景,想起裴元略讲解溲种法时的专注,想起帕沙父女为生计愁苦的面容,想起蜀中行军时所见荒芜的田园……

手中的钐镰仿佛不再是单纯的农具,而是连接他与这大地、与这万千黎庶的纽带。

每一刀挥下,每一捆禾束扎起,都让他对“民生多艰”四字有了更刻骨铭心的理解。

休息时,众人聚到田埂边的树荫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