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氏和几个农妇抬来巨大的黑陶瓮,里面是刚打上来的、沁凉的井水,又搬来一筐新蒸的、还带着温热的粟米饼子。
学子们早已渴极累极,也顾不得什么仪态,纷纷围坐过来,捧起陶碗便大口灌水,抓起粟米饼子便狼吞虎咽。
那井水甘冽清甜,仿佛从未喝过如此美味。
那新粟米饼子,粗糙扎实,却带着阳光和土地最原始的香气,似乎还比太学庖厨的精米细面更让人感到充实。
张老爹蹲在一旁,看着学子们狼狈又满足的吃相,缺了门牙的嘴笑得合不拢:
“慢点吃,慢点吃,有的是!这新米饼子,就得趁热吃,才香!”
王曜咽下口中干硬的饼子,就着清水送下,对张老爹道:
“老爹,去岁春日,我等在此学习播种,今日再来,参与收割,方知这春华秋实,字字皆辛苦。只可惜,这或许是我等最后一次来此叨扰了。”
张老爹闻言,脸上的笑容凝住了,他放下手中的水袋,急切问道:
“最后一次?王郎君,这话是怎么说的?你们……你们不再来了?”
一旁的徐嵩放下陶碗,接口道:
“老爹,我等在太学的课业将尽,来年或将分赴各处,或是返乡,或是等待朝廷铨选,怕是难再有机会,如这般齐聚籍田,亲身劳作了。”
胡空也低声道:“是啊,老爹,太学数载,能时常来此向老爹和诸位请教农事,体察民情,实是幸事。”
张老爹看看王曜,又看看徐嵩、胡空,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舍,他咂咂嘴,声音低了下去: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怪不得,怪不得……老汉我还想着,明年开春,再跟几位郎君说道说道那种冬麦的诀窍呢……”
李氏在一旁听着,也收敛了笑容,默默地看着这几个她熟悉的年轻面孔。
王曜心中亦是不忍,温言道:
“老爹放心,即便我等离去,裴公亦会带领新的太学生前来。这重农恤民之心,学问致用之志,必会代代相传。”
张老爹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将水袋递到嘴边,饮了一口水。
休息过后,众人再次投入劳作。
有了老生的指导,新生们的动作明显熟练了许多,效率也提高了。
王曜、徐嵩等人更是以身作则,与农人们一同挥汗如雨,引得田垄间笑声阵阵,气氛愈发融洽。
夕阳西下,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与绛紫。
籍田的大片区域已然收割完毕,一垛垛金黄的禾束如同沉睡的巨兽,安静地伏在田野中,等待着接下来的脱粒与归仓。
裴元略召集众学子,在田头集结。
每个人都是满身尘土,汗透衣背,脸上、臂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与满足的红晕,手上或许还添了几道细小的伤口。
然而,那一双双年轻的眼睛里,却比清晨出发时,多了许多沉甸甸的东西。
裴元略目光扫过众人,缓缓道: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“今日刈禾,诸生辛苦了。想必此刻,尔等对二字,体会更深。这满田禾粟,是农人之汗,亦是邦国之本。望尔等铭记今日之手感、体感、心感,他日若居庙堂之高,勿忘田野之艰,勿负黎庶之望。”
学子们肃然应是。
此时,张老爹、李氏与一众农人也聚拢过来送行。张老爹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,李氏则抱着几个用新鲜荷叶包裹的物事。
“裴公,各位小郎君!”
张老爹将口袋递给裴元略,声音带着些微沙哑。
“这是咱们一点心意,些许新打的粟米,还有地里刚摘的瓜菜,不成敬意,带回去尝尝鲜。”
他又特意转向王曜、徐嵩、胡空几人,从怀里掏出几个用细麻绳系好的小包,塞到他们手里。
“王郎君,徐郎君,胡郎君……这点新米,你们拿着……往后……往后怕是难得吃上咱这籍田的新米了……”
他说着,声音竟有些哽咽,缺了门牙的嘴微微哆嗦着。
李氏也将荷叶包分给王曜等人,眼圈也有些发红:“这是新蒸的雕胡饭,掺了些今年新收的豆子,郎君们路上若是饿了,垫垫肚子……盼着你们……盼着你们往后都好……”
裴元略与王曜等人推辞不过,心下感动,只得郑重谢过。
队伍终于要开拔返回太学了。
学子们纷纷向张老爹、李氏等农人们拱手作别。
王曜走在队伍中,忍不住回头望去。
暮色四合,籍田在晚霞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宁静而丰饶。
张老爹、李氏和那些农人们,依旧站在田埂上,用力地挥着手。
他们的身影在苍茫的暮色中,显得有些模糊,却又如此清晰地烙印在王曜的心头。
张老爹望着那逐渐远去的、青衿麻衣的背影,尤其是其中那个身形挺拔、步履沉稳的王曜,不由得抬手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,对身旁的李氏感叹道:
“走了,都走了……这些娃娃们,都是好苗子啊。特别是那位王郎君,一看就是能做大事、心里装着咱们老百姓的……盼着他们……盼着他们真能记得这田里的滋味,别忘了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人啊……”
他的声音不高,带着浓重的乡音和不舍,随着晚风,飘散在弥漫着禾秆清香的田野上空。
李氏没有答话,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,目光同样追随着那些远去的年轻身影,直到他们消失在官道的拐角,融入长安城巍峨的阴影之中。
(还请兄弟们多多书评、段评、打赏,给予我持续更新的动力,万分感谢!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