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彦正色道:“主簿所虑周详,彦意,营寨但求坚固合用,不必贪大。可仿效古之屯田,营区之外,划出部分闲田,令军士闲暇时耕作,一则补充军食,二则不废农时。至于粮秣转运,现有官道可资利用,稍加整饬即可。柴薪可取于洛水滩涂芦苇,或由官中平价采买,订立章程,严禁士卒擅自樵采扰民。”
王曜点头赞许:“二位思虑周全,正该如此。建军非仅为杀伐,亦为保境安民。若因建军而害民,便是本末倒置。”
众人遂催马近前,登上土塬详细勘察。
塬顶平坦开阔,东西长约二里,南北宽约一里有余,地面是坚实的黄土,生长着些低矮的蒿草与灌木。
站在塬边北望,洛水河道、远处黄河堤岸历历在目;
南瞰则官道、田舍、远处的成皋城廓尽收眼底。
桓彦下马,步行勘测,不时用脚步丈量,或蹲下抓起土块捏碎察看。
小主,
良久,他回到王曜身边,禀道:
“府君,此地土质坚硬,宜于夯筑营垒。可依地势,于塬周挖掘壕堑,垒土为墙,墙内立栅。营门当设于东、西、南三侧,方便连通成皋、巩县。营中布局,可分为中军、步营、骑营、匠作、仓储诸区,并预掘水井数口,以防河道万一有变。另需在塬上最高处立望楼,日夜轮值,方圆数十里动静皆可侦知。”
李虎在一旁听得兴奋,插言道:
“这地方敞亮!贼人老远就能看见,想摸过来可不容易!咱们在望楼上架起强弓硬弩,来多少射多少!”
王曜微微一笑,又问尹纬:
“景亮以为如何?”
尹纬环视四周,缓缓道:
“形胜已备,规制亦妥。唯有一事:此地虽利于我军集结机动,然若真有大军自东而来,平原之上无险可阻,野战交锋便在所难免。故新军操练,诚如郡尉所言,首重阵战、野战之法,须得练成能正面迎敌、结阵而战的劲旅,而非仅能依城戍守之兵。”
桓彦闻言,眼中精光一闪,肃然道:
“主簿此言,直指要害。平原作战,全凭纪律、勇气与阵法。昔年冉闵与慕容恪廉台之战,便是平原决战。冉闵之众勇悍无匹,然缺之严整阵法,终为慕容恪连环马所破。我欲练之兵,当效战国魏武卒、武侯之‘八阵’,重甲利兵,令严阵固,进如墙,退如山。如此,纵使敌骑冲突,亦难撼动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务实:
“至于目下,确如杨县令所言,财力有限。故彦仍坚持前议:先精练三千三百人,甲械逐步配备。以此塬为根柢,勤加操演。待军成之日,进可东出威慑不臣,退可守护乡梓安宁。纵使平原无险,人心向背、甲兵精熟,便是最坚固的壁垒。”
王曜听罢,心潮起伏。
他眺望着这片即将承载新梦想的土地,沉声道:
“二公所言甚善!便以此地为基,营号……可称‘洛塬大营’。士彦,明日即着手规划营图,调集物料匠役,五月前,我要见到营垒初成,新军入驻操演!”
“彦领命!”桓彦抱拳,声如金石。
尹纬亦躬身:“纬当协力筹措,厘清章程,务使兵民两便。”
勘察已毕,日近中天。众人翻身上马,准备返回成皋。
临行前,王曜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平静的土塬。
春风拂过原野,麦浪轻涌,洛水潺潺。
他知道,不久之后,这里将响起操练的金鼓号角,将立起齐整的营帐辕门。
这将是一支属于这片土地、为了守护这片土地而生的力量。
道路虽长,但第一步,已然踏实迈出。
......
三月、四月倏忽而过。
五月初的这天,成皋、巩县两地的气氛,悄然变了。
街巷间贴满了募兵告示,纸是上好的左伯纸,墨迹酣畅淋漓,盖着河南郡府鲜红的官印。
识字的士人驻足诵读,不识字的百姓围拢打听,胥吏在一旁高声解说:
“年十六至四十,身无恶疾,能开一石弓、举百斤石者,皆可应募!”
“入选者,免赋三成,安家粟三石,钱五百文!”
“操练优等者,优先配发铁甲!”
“骑兵待遇从优,月粟四石,钱八百文!”
消息如风般传开。
流民聚集的窝棚区,青壮汉子们眼中燃起希望。
他们颠沛流离,所求不过一口饱饭、一间安身之所。
如今不但有粮有钱,还能减赋,自是趋之若鹜。
农户人家,父子兄弟商议:
去一人当兵,全家赋税可减,还能得安家粮钱,何乐不为?
连瓷窑、铁官的匠人里,也有年轻力壮的动心。
工坊虽安稳,终究是匠籍;
若能入伍搏个出身,或可改换门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