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上的喧嚣随着各幢有序带回而渐渐平息。
尘土在午后的日光中缓缓沉降,将卒们的脚步声、甲叶碰撞声、低声交谈声汇成一片浑厚的背景,如同洛水拍岸,持续而规整。
王曜立在将台上,目送一队队士卒在各自幢主、队主的引领下退出校场。
他们的背影在烈日下拉得很长,赤色裋褐已被汗水浸成深赭,但步伐却比一月前坚实了许多。
他心中既感欣慰,又知前路尚远——阵型初具而已,真要经得起刀兵考验,还须更严苛的操练。
目光掠过正与几名队主交代事宜的毛秋晴。
她今日依旧那身银色细鳞甲,外罩火红披风,马尾高束,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颊边。
一个多月风吹日晒,原本白皙的面庞确实晒黑了些,下颌线条似乎也更分明了。
王曜心头微动,待众人散去大半,方才出声唤道:
“秋……毛幢主。”
毛秋晴正与乙幢两名队主说话,闻声转头,见王曜立在将台边沿,便对下属交代两句,快步走来。
她步伐利落,甲叶随动作轻响,至台前抱拳:
“府君还有何吩咐?”
王曜走下台阶,与她并肩而行,低声道:
“随我来。”
二人穿过校场,往中军区域走去。
李虎率十五名亲卫跟在十步开外,保持着恰好的距离。
沿途新卒见王曜经过,纷纷避让行礼,王曜皆颔首回应。
中军帅帐设在将台西北侧,是桓彦特意为王曜营建的临时驻所。
帐幕以厚毡制成,外覆防水油布,帐顶插着一面赤色认旗,上书“河南太守王”五个墨字。
帐前立着两杆长戟,戟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
李虎抢先一步为二人掀开帐帘,王曜与毛秋晴先后入内,李虎和亲卫们则按刀立于帐外,面朝四方警戒。
帐内陈设简朴。
正中一张黑漆长案,案上摆着笔砚、简牍,并一盏青铜雁鱼灯。
北侧设一张胡床,铺着狼皮褥子;
东壁悬着成皋、巩县及洛塬大营的详细舆图,图上以朱墨标注着营垒、哨卡、水源、道路;
西侧则立着兵器架,架上横着一柄环首刀,正是王曜平日佩带的那把。
王曜褪下兜鍪,随手搁在案上,转身看向毛秋晴。
此刻帐中只有二人,他面上那份在将士前的沉肃渐渐褪去,换上了一层关切之色。
“这一个多月,可还习惯?”
王曜声音温和,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端详。
“瞅你都黑瘦了些。”
毛秋晴解下佩刀,倚在案边,闻言摸了摸自己脸颊,唇角微勾:
“带兵操练,风吹日晒,哪有不黑的?倒是府君该常来营中走走,也晒晒,免得白净得像个白面书生。”
她这话带着几分调侃,眼中却有暖意。
“我本来就是书生。”
王曜摇头苦笑,走近两步,看着她颇显憔悴的面容,不由得内心一紧:
“白日督练,夜间还要巡营、核计操典,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。你看你眼底这些乌青……”
他伸手欲指,却又在半途停下,转而按在案沿。
“定是又熬夜了。”
毛秋晴别过脸去,语气却软了些:
“新军初练,千头万绪,哪能歇得安稳?桓郡尉、耿毅他们不也一样?”
“他们是大老爷们,皮糙肉厚。”
王曜话一出口,自觉失言,轻咳一声:
“我的意思是……你终究是女子,不该这般辛劳。”
帐中静了一瞬。
毛秋晴转回头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,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涩:
“女子又如何?当年咱们入蜀平叛,钻山林、涉险滩,箭雨里冲杀,尸堆里爬出来,不也过来了?如今在自家地盘上练兵,反倒娇贵了?”
王曜知她性子刚强,这般劝说反而会激起她的倔强。
他沉默片刻,走到胡床旁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狼皮褥子的毛尖,终于道:
“要么……你跟我回郡府吧,乙幢的差事,我另着人接替。你在府中协理文书、参赞军务,一样是为郡事操劳,不必在此风吹日晒?”
这话他说得小心翼翼,目光却紧盯着毛秋晴的反应。
毛秋晴先是一怔,随即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敛去。
她抱起双臂,铠甲在动作间发出细微的铮鸣,声音却逐渐冷了下来:
“回郡府?回去作甚?与你夫人日日大眼瞪小眼么?”
“秋晴!”
王曜倏然起身:“璇儿她……”
“她待我很好,我知道。”
毛秋晴打断他,语气里却透着说不清的倦意。
“可我还是觉得待在这边自在一点,你若有心,哪天给我找两个女兵罢,在这全是大老爷们儿,有时确实不太方便。”
王曜长叹一声,点了点头,承诺明日便将两个女兵送来。
说完,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,轻轻放在案上。
瓷瓶釉色温润,瓶身浮雕着缠枝莲花纹,瓶口以软木塞封着,还系着一小段红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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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璇儿和蘅娘前日逛街时,从南市一家焉耆胡商的铺子里买的。”
王曜推了推瓷瓶,声音低缓:
“说是西域传来的方子,用没药、乳香、玫瑰露、驼脂调和而成,既能舒筋活络、疗治跌打淤伤,久用还能润泽肌肤。她们说你在这边督练辛苦,风吹日晒的,特地为你买了一份,让我带给你。”
毛秋晴的目光落在瓷瓶上。
那青瓷质地极好,釉面在帐内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玉泽,雕工也精致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