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5章 驱虎吞狼

……

巳时三刻,荥阳城太守府正堂。

余蔚正与两名歌姬调笑。

他未着官服,只穿一袭绛紫色团花纹锦袍,腰间松松系着金钩玉带,肥胖的身躯陷在紫檀木胡床里,左手搂着一个梳双鬟望仙髻的绿衣少女,右手端着犀角杯,杯中蒲桃酒猩红如血。

那绿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,面敷铅粉,颊点笑靥,正捻起一颗葡萄,小心翼翼剥了皮,递到余蔚嘴边。

另一名红衣歌姬跪坐在胡床旁,手执红牙板,曼声轻唱:

“明月照高楼,流光正徘徊。上有愁思妇,悲叹有余哀……”

歌声婉转,余蔚却听得不耐烦,挥手打断:

“换一个!换一个热闹的!”

红衣歌姬惶惶欲改调,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
郡尉余嵩大步闯入,他身着深青色武吏缺骻袍,腰佩环首刀,额上见汗。

“兄长!”

余嵩顾不得礼数,急声道:

“西面出事了!”

余蔚皱眉,推开怀中歌姬:

“何事惊慌?”

“张家庄、李屯、王寨三个村子,今晨遭马队劫掠!杀人过百,掳走青壮男女二百余口,抢走粮秣财物无数!”

余嵩喘了口气,声音发颤:

“据逃回来的百姓说……那伙贼人自称是河南王曜麾下,是奉王曜之命来‘借粮’的!”

“啪!”

犀角杯摔在地上,蒲桃酒溅了满地猩红。

余蔚霍然起身,肥胖的脸上肌肉抽搐:

“王曜?他敢?!”

“千真万确!”

余嵩咬牙道:“贼人皆着统一衣甲,面覆青巾,马匹雄健,进退有据,绝非寻常流寇。他们临走时放话,说兄长苛政虐民,百姓逃往成皋者众,这些粮秣权当抚慰逃民之资。还说……若再敢阻挠百姓投奔,下次便来借兄长项上人头!”

“好!好个王曜!”

余蔚气极反笑,满脸横肉抖动着:

“乳臭未干的小儿,仗着是王猛遗孤,便敢欺到老子头上!去岁扰乱荥阳市场,今岁收我逃民,如今竟敢直接派兵越境劫掠!真当老子是泥捏的不成?!”

他正要下令,堂外又传来禀报:

“府君,大索坞慕容幢主求见,说有紧急军情!”

余蔚瞳孔一缩,与余嵩交换了一个眼神,沉声道:

“让他进来!”

慕容麟踉跄而入。

他今日打扮极为狼狈:

深褐色缺骻袍多处撕裂,沾满泥污血渍,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,血迹已渗透出来。

头发散乱,面有尘灰,额角还有一道新鲜擦伤.....

一进正堂,他便扑跪在地,声音嘶哑:

“末将慕容麟,参见府君!”

余蔚眯眼打量他这副模样,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,面上却故作诧异:

“贺麟何以至此?”

慕容麟抬头,眼中满是血丝——这是他用姜汁抹眼睑生生熏出来的:

“回府君,昨夜丑时,末将按平日惯例,率亲卫十余人沿汜水巡哨。行至张家庄以西五里处,忽见大队人马自西而来,约百来十骑,皆蒙面持刃,直扑村庄。末将上前查问,对方竟一言不发,弩箭齐发……”

他喘了口气,继续道:

“末将麾下当场死伤过半,只得奋力抵抗,且战且退。奈何贼众悍勇,装备精良,末将左臂中箭,险些丧命。退至高处后,眼睁睁看着那伙贼人洗劫村庄,杀人掳掠。末将……末将愧对府君信任!”

余蔚走到他面前,沉声问:

“可看清贼人来历?”

慕容麟重重磕头:

“贼人虽蒙面,但阵型严整,进退有法,显是经制之军。且他们劫掠时高声呼喊,自称是河南王太守麾下,奉令来荥阳借粮。末将听得真切,那口音……确是关中风调,料来应当是王曜自京师带来的那百名禁军骑兵!”

“好!好个王曜!”

余蔚一脚踹翻身旁漆案,案上酒具果盘哗啦碎了一地。

两名歌姬吓得瑟瑟发抖,缩在角落。

余嵩扶住余蔚:

“兄长息怒,当务之急是商议对策。”

“对策?还有什么可商议的!”

余蔚咆哮道:“王曜小儿欺人太甚,此辱不雪,我余蔚还有何面目坐镇荥阳?!”

他转身喝道:“传令!即刻召集郡兵,点齐一万兵马,本官要亲率大军,踏平成皋,生擒王曜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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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府君且慢!”

堂外忽然传来清朗声音。

郡丞郑豁匆匆步入,他穿着浅绯色交领广袖官袍,头戴进贤冠,虽步履匆匆,犹不失仪度。

他先向余蔚深深一揖,又瞥了眼跪在地上的慕容麟。

此人他从未见过,观其装束应是军中阶武官,便未多想,径直开口:

“下官刚闻西境变故,特来请府君商议应对之策。”

余蔚余怒未消:“郑郡丞有何高见?”

郑豁正色道:“府君,王曜与府君皆受豫州牧、平原公统辖。纵有嫌隙,亦当禀明州牧,由州牧调解裁断。若擅自兴兵攻打邻郡,形同谋反,此其一也。”

他顿了顿,见余蔚面色稍缓,继续道:

“其二,那伙劫掠马队虽自称王曜麾下,然口说无凭。王曜在河南推行‘通商惠工’,广纳流民,正需稳境安民之时,何以突然派兵越境劫掠,自毁根基?此事蹊跷,恐有人从中作梗,欲挑动府君与王曜兵戈相向。”

“郑郡丞此言差矣!”

慕容麟忽然抬头,声音悲愤。

他这一腔悲愤倒有七分是真,想起燕国覆灭、自己不容于父兄,流亡江湖的种种,眼圈竟真的红了:

“末将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,岂能有假?那伙贼人装备精良,训练有素,若非经制之军,焉能有此战力?且他们劫掠时专挑富户粮仓,掳走青壮,正是为了充实河南人口、补充军资!这分明是王曜眼见流民来投渐少,便悍然出手强掳!”

余嵩也帮腔道:“兄长,这位……慕容幢主拼死抗敌,身负箭伤,其所言当可信。况且去岁至今,王曜在成皋收留我荥阳逃民数万,此消彼长,其心叵测。如今更变本加厉,直接派兵劫掠,若再隐忍,只怕下一步便是兵临荥阳城下了!”

郑豁这才仔细打量慕容麟,见其面庞黝黑,五官轮廓深邃,确带胡风,但自称姓慕容,又让他心中起疑——慕容乃鲜卑大姓,此人若是鲜卑人,何以在荥阳军中?

但转念一想,燕亡后,慕容子弟被天王授官任事者也不在少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