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长夜将尽

这是龟兹人对待重病人的法子,虽慢,却不至于呛入肺管。

“守着炉子,把风门调好,莫让他冷了,也莫要让炭气过重熏着他。”

帕沙疲惫地坐在一旁,沉声道。

他那双惯于辨识珍货的锐利眼睛,却落在了一旁被少年紧攥过、散落在案角的几件东西上——那张沾了泥污却依旧醒目的朱印文书,以及几卷散开却保护尚好的书简。

借着炉光,他看清了文书上那几个端庄古朴的大字——“太学生王曜牒”。

“太学?”

帕沙心头猛地一跳,眉头再次锁紧,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。这长安城南郊,毗邻太学,他本想着是便利营生,小心避开是非。

岂料第一个大麻烦,竟直接以如此意外的方式倒在了自家门口!这太学的名头,在长安这片土地上,既是莫大的前程,亦是搅动漩涡的暗流源头。

他盯着那卷文书良久,才小心地用粗糙的手指将它卷起,收好,压在那些书册之上,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案上依旧人事不省的少年。

长夜漫漫,炉火在阿伊莎的照看下保持着稳定的温热。后堂角落的老鼠声早已消失,不知是吓跑了,还是被这凝重气氛惊扰。屋外风声依旧呜咽。

帕沙坐在矮凳上,靠着墙闭目养神,却并未真正睡去,一只耳朵始终留意着木案上的动静。

阿伊莎则坐在炉火前,双臂抱膝,眼神在跳动的火苗与木案上那张苍白清瘦的脸庞间来回游移。

少女明亮的眼眸里,少了几分平日的泼辣狡黠,多了些凝重和好奇。

这倒在自家门前的少年,这太学的印记,如同骤然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,在这间不起眼的“龟兹春”酒肆里,激荡起一圈圈未知的涟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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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这艰难的一夜,才刚刚开始。

后半夜,寒意最重之时。王曜的情况果然如同帕沙所预料,陡然变得凶险起来。

一丝微弱但持续的低烧终于还是升腾起来,如同潜行的毒蛇。

他苍白的两颊泛起不祥的潮红,嘴唇的干裂并未因之前的滴水润湿而有太大缓解,反而更添了几分枯槁。

汗珠,先是细密的、冰冷的,如同从冰冷石头里渗出的水珠,沾湿了他鬓角和颈侧的头发。

紧接着,体温如同失控的火炉,闷热的气息从厚重的羊皮褥子里蒸腾出来,将他的皮肤炙烤得滚烫。

更为糟糕的是,他在深度昏迷中开始陷入不安的呓语。

声音时而模糊不清,如同喉中滚动着石块,只发出嘶哑的呼噜声;时而又猛地拔高,带着孩童般的恐惧和无助:

“鞭子……快躲开……阿婆……孩子……”手臂会无意识地挥动一下,仿佛要挡住什么可怕的重击;“……朱门……白骨……天王……民力……何以至此啊!”

几声断断续续的悲鸣,夹杂着痛苦的哽咽和无尽的悲愤质问,最终又沉入模糊的、意义不明的低喃之中。

每一次身体的剧烈挣扎和呓语的爆发,都让守在一旁的帕沙和阿伊莎心头紧紧揪起。

帕沙经验丰富,知道这是体内寒热交战、病邪深入,还有他不知道的白日里那番惨烈景象在少年心中烙下的深刻印记,共同引发的风疾之兆。情况远比冻僵复温要复杂棘手得多。

帕沙迅速将后厨所有能用于降温的东西都寻来。阿伊莎听从父亲的吩咐,一遍遍更换着浸泡在冰冷井水中的布巾,轮流敷在王曜滚烫的额头和同样灼热的手腕内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