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长夜将尽

每一次更换,冰冷刺骨的井水都让她冻得直抽冷气,指尖瞬间失去知觉。

“烧得太猛了……”

帕沙看着那副被自己视若性命的银质嵌宝小酒壶,里面装着给贵人准备的珍贵蒲桃(葡萄)甘露。

他犹豫片刻,最终还是拧开壶盖,倒出一点点淡金色的醇厚液体在小杯里。

这不是为了奢靡享受,而是西域胡商口耳相传的一个秘方:对于高热神昏者,若辅以甘露清凉之气,或能稍稍压抑那焚身的内火。

阿伊莎在父亲凝重的注视下,用小指沾取那几滴价值不菲的甘露,极其小心地涂抹在王曜干裂焦渴的唇缝处。

那丝甘甜凉润的气息似乎短暂触醒了昏沉中的少年,他的舌尖无意识地微微舔舐了一下,呓语的声音竟也低弱下去少许。

但这只是短暂的缓解。半个时辰后,高烧如同蓄势的反扑,再次袭来,且来势更为猛烈。

王曜身体蜷缩,时而如同离水的鱼般张口艰难喘息,时而又牙关紧咬,发出咯咯的响声。

帕沙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,果断地翻出药匣底层的一个不起眼的牛皮小包。

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小堆黑褐色、散发着奇特微苦气味的干粉。这是采自葱岭绝壁的寒石莲花粉,最是清热镇惊,药性却极为霸道猛烈,非危急关头不得轻用。

他取用了极少的量,以温水调和,然后用力掰开少年紧咬的牙关。阿伊莎配合默契,用一只小小的角质勺,将那苦涩的药液强行灌入王曜口中。

苦涩药汁入喉,王曜的身体猛地一挺,剧烈地呛咳起来,脸憋得通红。阿伊莎急忙拍打他的背心。

片刻挣扎后,或许是药力初显,或许是耗尽了力气,他喘息稍平,再次陷入昏沉,只是脸上的潮红似乎褪去了一丁点,汗出得不再那般凶猛。

就这样,父女二人彻夜无眠,轮流看护。

换冷巾、试体温、润唇、强灌汤药(喂的仍是温补的赤参羊汤,混了些许姜汁)、警惕着他可能再次剧烈挣扎坠下木案。

阿伊莎眸中的光彩在焦灼中渐转暗沉,却始终轻咬着唇,不言不语地执行着父亲的每一个指令。

帕沙则像一座沉默的山岩守在一边,唯有眼神锐利如鹰隼,紧盯着少年每一次呼吸的起伏。

直到窗外浓墨般的黑暗终于开始渗入一丝极淡、极其模糊的灰白,长夜将尽。

黎明时分,寒风裹挟着霜气,敲打着窗棂。屋内炉火已添了几次新柴,维持着勉强驱散寒气的暖意。

帕沙用布满血丝的眼睛,仔细端详着木案上的少年。

那场要命的高烧竟真的退了下去!虽然体温仍比常人高些,但额角手心的滚烫已转为一种温热,脸上病态的潮红消失了,恢复了苍白,却不再是死气的灰败。

紊乱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,紧蹙的眉头也似乎舒展开了少许,不再有令人揪心的呓语。

汗水浸润了他的里衣,但这汗不再冰冷粘腻,反而带着一丝病后初瘥的微潮。

“熬……熬过来了!”

阿伊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和浓重的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欣喜。

她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,几乎要站立不稳,赶忙扶住木案边缘。

帕沙长长地、沉重地吁出一口气,仿佛要把胸膛里积压的浊气和一整夜的紧张忧虑全部吐尽。他布满老茧的手掌,第一次带着一种纯粹的如释重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