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9章 梦回深山逢故剑,一点相思落凡尘

风,夹杂着十万大山深处特有的湿冷,顺着破败的门缝死命地往里灌。

顾长安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。

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,倒映着门框边那个满脸泪痕、却在眼底化开一抹极其诡异且熟悉的释然微笑的少女。

还没等他回过神来。

“砰。”

一声极其沉闷的声响。

少女那原本死死抠着腐朽门框的纤细手指,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,无力地松开。她整个人犹如一片在秋风中失去重量的枯叶,毫无征兆地向后仰倒,重重地砸在布满草木灰与泥污的冰冷地面上。

“嘶……”

顾长安下意识地想要提气掠过去,可丹田气海深处那刚刚凝聚起的一丝《太虚归元》真气,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猛地一岔。针扎般的刺痛瞬间席卷奇经八脉,他的双腿一软,单膝重重地磕在了冰硬的泥地上。

周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只有灶膛里还没完全熄灭的灰烬,偶尔发出极其微弱的剥啄声。

顾长安顾不上膝盖骨传来的钻心钝痛,双手死死撑着满是泥泞的地面,几乎是半拖着那具残破的躯壳,手脚并用地挪到了少女的身边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那张向来挂着几分漫不经心与慵懒的脸庞,此刻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。下颌的线条因为用力咬紧牙关而显得异常凌厉。

“喂。醒醒。”

顾长安伸出那只因为虚弱而微微发抖的手,两根修长苍白的手指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极其精准地搭在了少女那纤细如玉的腕脉上。
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
指尖传来的跳动,平稳,有力。那节律如同深山中缓缓敲击的晨钟,没有任何气血逆流的滞涩,也没有丝毫中毒或是内伤的虚浮。

这分明是一具健康得不能再健康、甚至正处于一种极度放松的深度睡眠状态的躯体。

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,顺着顾长安微张的薄唇,化作一缕白色的雾气,缓缓吐了出来。

“真是不让人省心……”

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随手在满是泥污的长衫下摆上蹭了蹭指尖沾染的灰尘。

顾长安双手按在膝盖上,深吸了一口气,借着旁边的灶台勉强站直了身子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烂泥地里的少女。那张融合了温婉与三分英气的脸庞上,还挂着未干的泪痕,鼻尖上那一抹刚才翻土时蹭上的黑泥,此刻看起来显得分外滑稽。

“这地上的泥巴都能冻死头牛,你这丫头倒是会挑地方睡。”

顾长安摇了摇头,伸出双手拍了拍掌心的灰尘。他微微弯下腰,正准备一鼓作气将这丫头从地上抱回那间铺着茅草的屋子里去。

然而。
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少女腋下的那一瞬间。

毫无预兆地。

那双原本紧闭着的、长长的睫毛,如同受惊的蝴蝶羽翼般,极其剧烈地颤抖了两下。

紧接着,少女睁开了眼。

没有初醒时的迷茫,也没有往日里那种不谙世事、清澈透底的愚蠢与呆萌。

那双眸子在睁开的刹那,仿佛越过了千山万水,越过了尸山血海与朝堂的无尽风雪。那里面藏着的,是一种极度浓烈的、仿佛要将眼前之人连皮带骨揉进灵魂深处的偏执与痴缠。

四目相对。

顾长安弯腰的动作,犹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,彻彻底底地僵在了半空中。

时间,在这间破败的厨房里,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
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。没有惊呼,没有动作,连呼吸的频率都在这诡异的静谧中渐渐趋于同频。

“醒了就赶紧起来。”

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,顾长安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。他极其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,迅速收回双手,直起身子。

他胡乱地拍了拍衣摆,眼神有些闪躲地避开了那道烫人的目光。

“地上凉,你这身子骨……”

顾长安的话还没说完。

一只微凉、因为常年劳作而指腹带着薄茧的小手,猛地从下方探出。

那只手没有丝毫的犹豫,极其精准、近乎痉挛地死死抓住了顾长安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衣袖。

力道之大,甚至让那脆弱的粗布料子发出了极其细微的撕裂声。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出一种骇人的惨白。

顾长安的脊背猛地一僵。

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,手腕刚刚往回缩了半寸。

“先……生……”

一道极其干涩、沙哑,仿佛是从灵魂最深处生生挤出来的呢喃,在这漏风的屋子里,极其突兀地响起。

这声音里没有北地口音的粗粝,只有一种独属于江南水乡的、软糯到了极点,却又饱含着无尽委屈与思念的颤音。

轰——!

这简单的两个字,就像是一柄重逾千斤的实心铁锤,没有任何花哨地,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顾长安的胸口上!

他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散漫与算计的桃花眼,在这一刻,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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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长安猛地低下头。

那只抓着他衣袖的手在发抖。而躺在泥地上的少女,眼泪正如同决堤的春水,顺着眼角疯狂地涌出,砸在冰冷的泥土里。

她没有松手,反而抓得更紧了。那双眼睛死死地锁在顾长安的脸上,仿佛只要一眨眼,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人就会化作幻影飘散。

“你……”

顾长安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番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
先生这两个字。

在这十万大山的深处,在这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哑巴村姑口中。

带着那种独属于江南水乡的软糯,带着那种只有在无数个深夜里缩在他怀里才会有的娇憨与依赖。

天下间,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语调,会用这种要把心都掏出来的眼神,唤他“先生”。

他甚至不敢去触碰那只手,生怕那是一场碰不得的梦境。

“若……若曦?”

听到那个名字,躺在地上的少女拼命地点着头,原本只是无声滑落的眼泪,瞬间化作了压抑不住的呜咽。

“是我……先生,是我……”

她想要坐起来,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,只能死死地攥着那截衣袖,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。

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先生了……”

……

……

与此同时。

数万里之外,大唐京城,长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