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9章 听响

“轰隆~”

火光冲天,黑烟倒卷。

凤翔西城头那一段坚固了不知多少年的城墙,在这一声巨响之中,好似被一只无形大手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无数碎石、断木、残甲、血肉、旗帜被抛上半空,而后又像是一场混着血腥味的暴雨般纷纷砸落。

城头上的喊杀声为之一空。

不论是梁军,还是岐军,都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失聪与失神。

他们听不见战鼓。

听不见号角。

听不见惨叫。

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
耳畔只剩下一阵尖锐而漫长的嗡鸣,好似有无数细针在脑子里来回穿刺。

“咳咳!”

梵音天被气浪掀飞出去,重重撞在门楼内侧木柱上,张口便是一口鲜血喷出。

她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鸣不止,整个人半跪在地上,好一会儿都没能重新站起来。

可她还是强撑着抬头望向城头。

那一眼,看得她心头骤寒。

缺口处,半截城垛已经消失不见,原本正死死堵住梁军的岐军士卒更是倒了一片,血肉模糊,分不清谁是谁。

数名梁军士卒同样被炸得支离破碎,有的被火焰点燃,拖着残缺身躯在地上翻滚惨叫;有的已经没了声息,却仍被身旁还没回过神来的同袍踩在脚下。

更多的人,则是呆呆站在原地。

他们握着刀,握着枪,脸上带着烟尘与鲜血,眼神空洞,像是魂魄被那一声巨响生生震散了。

妙成天与玄净天落在城内一处屋檐之上,刚刚站定,脚下瓦片便“咔嚓”裂开。

二人连忙稳住身形,再看向城头,脸色都是一白。

若非梵音天提醒得及时,她们此刻便是不死,也要重伤。

“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?”

妙成天喃喃出声。

玄净天没有回答。

她看着城头那道狰狞缺口,看着缺口内外那一片被炸得翻卷焦黑的血肉,只觉手中长弓都重了几分。

她们幻音坊弟子也算见过不少杀戮。

可那多是刀剑杀人,掌力杀人,毒杀人,暗器杀人。

再惨烈,也不过是一人杀一人,一刀断一命。

然而方才那一下,却像是老天爷忽然睁开了一只带火的眼睛,只看了城头一眼,便将那一片活生生的人尽数碾成了碎末。

这种东西,已经不是寻常道理可以解释的了。

“守住缺口!”

梵音天强行压下体内翻涌气血,嘶声大喊。

只是她的声音夹在一片嗡鸣与烟尘之中,显得极为微弱。

她咬了咬牙,运转内力再喊:“都给我回神,守住缺口!”

“守住缺口!”

“梁军要上来了!”

这一次,终是有岐军士卒回过神来。

他们或是茫然,或是恐惧,或是浑身颤抖,却仍在将领的喝令下本能地朝缺口处涌去。

只是人心已经乱了,那一炮炸开的不只是城头,也是无数岐军士卒心中的胆气。

以血肉之躯去堵城墙缺口,他们敢。

以性命去拼梁军刀兵,他们也敢。

可那种隔着老远飞来的火球,那种一声巨响便将人炸成碎肉的东西,又该如何去挡?

如何去杀?

如何去拼?

“杀进去!”

城外,王彦章最先回过神来。

他眼眶赤红,牙关紧咬,嘴里都是被自己咬出来的血腥味。

那一炮落下之前,他看到了自己麾下士卒脸上的狂喜,也看到了他们在火光中被撕碎的身影。

那些人不是乱兵,不是逃卒,更不是朱友贞口中可以随手丢弃的蝼蚁。

那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,是跟着他冲锋陷阵、转战千里的大梁精锐。

是明知洛阳已失、退路已断,仍愿意跟着他杀到凤翔城下的勇士。

可他们没有死在岐军刀下,没有死在城头滚石檑木之中,而是死在了自己皇帝的一炮之下。

“将军!”

副将灰头土脸地冲到王彦章身旁,声音发颤:“这、这还要攻吗?”

王彦章猛然转头。

那一眼,竟是让那副将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
王彦章咬着血,一字一顿道:“攻!”

副将脸色微变:“可是方才……”

“他们已经死了。”

王彦章猛地攥紧手中铁枪,指向那道缺口,嘶声怒吼:“若现在不攻,他们便是白死!”

“擂鼓!”

“传令全军,自缺口强攻凤翔!”

“谁敢后退,斩!”

“杀进去!”

最后三个字出口之时,王彦章身上气势轰然爆开。

那不是内力。

或者说,不只是内力。

那是主将之威,是沙场杀伐磨出来的凶戾,是一个将军把所有愤怒、痛苦、不甘、忠义全都压进胸膛后爆发出来的决绝。

鼓声再次响起。

“咚!”

“咚!”

“咚!”

一声比一声重。

被那一炮震得发懵的梁军士卒也渐渐回过神来,他们望着凤翔城头那道狰狞缺口,眼中的惊恐一点点被血气压下。

小主,

是啊。

缺口开了。

凤翔城,真的被轰开了!

只要杀进去,只要攻破凤翔,他们便还有活路。

洛阳没了,汴州没了,陈仓也被晋军堵死。

他们已经无路可退。

身后是那能把人炸碎的大梁无敌大将军,前方是凤翔城内可能存在的粮草、财货、女人、活命的机会。

那便只能往前。

“杀!”

“杀进凤翔!”

“王将军有令,自缺口入城!”

喊杀声重新炸开。

一队队梁军顺着攻城梯、土坡、残破木架疯狂向缺口处涌去。

他们不再像先前那般层层推进,而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,红着眼睛扑向那道被火药撕开的伤口。

城头之上,岐军压力骤增。

那道缺口太大了。

若只是寻常撞城车撞出的裂口,尚可用拒马、木栅、盾阵堵住。

可这一炮轰出的缺口,不只是城墙外侧坍塌,连带着城头上方一大片站位都被炸没了,原本的防守阵势被撕得七零八落。

梁军一旦涌上来,便能直接在城头站稳脚跟。

而一旦梁军在城头站稳,凤翔西城便危险了。

“补上去!”

“弓弩手压住缺口!”

“滚木呢?把滚木推过去!”

岐军将领嘶声下令。

可命令传出去之后,执行起来却极为艰难。

缺口处到处都是碎石与尸体,滚木推不过去,拒马抬不上来,弓弩手刚刚靠近,便被梁军弓手与强弩射得连连后退。

更要命的是,那些岐军士卒仍旧惧怕方才那一炮。

他们不知道下一颗火球什么时候会来。

也不知道自己脚下这片城头,下一瞬会不会也在火光中飞上天。

“让开!”

一道清冷声音忽然从城内传来。

紧接着,数十名幻音坊弟子自街巷间飞掠而上,身后还有一队队岐军精锐迅速赶来。

女帝身着岐王君服,踏着城墙内侧石阶疾掠而至,衣袂翻飞,面色冷得好似覆了一层寒霜。

只是那双眼眸深处,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惊悸。

她看到了缺口,也看到了缺口周遭那些已经不能称之为尸体的东西。

那一瞬间,她终于明白了方才沿途传来急报的士卒为何会那般语无伦次。

火药。

这便是梵音天早先几次提及韩澈用于拓宽陈仓道,却从未在她面前真正展露过全部威力的东西。

以往她听梵音天说起火药,只知那东西厉害,可以破城,可以扰乱战阵,可以作为韩澈手中极重要的一张底牌。

可听说归听说,亲眼所见,终究不同。

这东西一旦落在战场之上,普通士卒的勇武、刀盾、阵形,都像是瞬间变得脆弱不堪。

“参见岐王!”

城头上一众岐军见女帝亲至,纷纷精神一振。

女帝没有废话,抬手一指缺口:“幻音坊弟子随本王守缺口,城中后军搬运木石,工匠登城,立刻抢修城防。”

“告诉城中所有人,凤翔还没破,本王还在!”

“是!”

多闻天当即领命,带人朝城中而去。

妙成天与玄净天重新落回女帝身旁,虽脸色还有些发白,但动作已是恢复了利落。

梵音天擦去唇角血迹,强撑着来到女帝身后:“岐王,那东西……”

“先守城。”

女帝打断了她的话,目光落在缺口外蜂拥而来的梁军身上。

她当然想问,也当然怕。

可现在不是问的时候,现在也不是怕的时候。

她是岐王,只要她还站在这城头上,凤翔城中便不能乱。

若她乱了,这座城就真的要塌了。

“铮~”

清越琴音忽地响起。

广目天十指落弦,强行以幻音诀稳住周遭岐军心神。

妙成天、玄净天、梵音天等人则各自带着幻音坊弟子杀向缺口。

女帝身形一闪,率先出现在缺口正前。

一道梁军校尉刚刚跃上城头,眼见面前忽然出现一道紫影,还未来得及挥刀,便觉喉间一凉。

血线一闪,人头滚落。

女帝抬手一掌,将那无头尸体拍下城头,冷声道:“越此线者,死!”

“岐王!”

“岐王亲自守城了!”

“杀!”

原本有些慌乱的岐军士气顿时一振,纷纷向女帝所在位置靠拢。

而城外梁军见女帝现身,攻势却也是越发疯狂。

因为他们都知道,岐王在此。

若能杀了岐王,凤翔必破。

若能破凤翔,他们便能活。

······

龙辇之上,朱友贞扶着围栏,脸上满是兴奋的潮红。

他看着凤翔城头那道缺口,看着梁军自缺口处疯狂涌上,整个人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
“哈哈哈哈!”

“大梁无敌大将军!”

“不愧是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!”

“炸得好!炸得好啊!”

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,额角青筋却仍在一下一下跳动。

那头痛并未散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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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眼前这血肉横飞的画面,短暂压过了脑海中的刺痛,让他有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快感。

好似只要这炮声继续响下去,所有让他痛苦的人和事,都能在火光中被炸成碎片。

洛阳,晋军。

朱友文、李茂贞、韩澈。

还有那些总是用奇怪目光看着他,好似他这个大梁皇帝已经疯了的人。

统统炸碎。

“陛下!”

钟小葵看着西城头处那片混乱,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寒意。

那一炮的威力,远比她想象中更加恐怖。

也正因如此,那东西绝不能留。

只是此刻,她不能表现出半分异样。

她上前半步,沉声劝道:“王将军已率军自缺口猛攻,岐军仓促之间难以补上,眼下正是我军士卒拼命之时,还请陛下暂缓开炮,以免再次波及我军,动摇军心。”

朱友贞闻言,笑声一顿。

他缓缓转头看向钟小葵,眼神阴冷:“你也要拦朕?”

钟小葵单膝跪地,垂首道:“臣不敢。”

“不敢?”

朱友贞冷笑:“朕看你们一个个都敢得很!”

他猛地抬手指向城头:“没看见吗?城墙已经开了!只要朕再炸一炮,再炸一炮,凤翔就塌了!”

“陛下!”

石瑶也是柔声开口:“钟大人所言,不无道理。”

朱友贞目光骤然落在石瑶身上。

那眼神里有暴戾,有依赖,也有一种被阻拦后的委屈与恼怒。

石瑶并不躲闪,只是轻轻扶住朱友贞手臂,声音愈发柔和:“陛下方才一炮,已然打开凤翔缺口,足以显陛下神威。如今王将军正率大军强攻,若此时再炸,固然能杀伤岐军,可若是误伤太多我军士卒,反叫前线将士心寒,岂不是让陛下这神兵利器蒙尘?”

朱友贞眼皮微微抽动。

石瑶继续道:“倒不如让王将军先攻,若王将军久攻不下,陛下再以大梁无敌大将军定鼎乾坤,岂不更显陛下圣明?”

这话显然要比钟小葵那句“动摇军心”顺耳许多。

朱友贞呼吸粗重,盯着城头看了好一会儿,这才冷哼一声:“那便让他先攻。”

“王彦章最好别让朕失望。”

钟小葵垂首不语。

石瑶则轻轻松了口气。

然而这口气尚未完全落下,朱友贞忽地身子一僵。

他的视线,落在了凤翔城头那道身影之上。

即便隔着极远,即便战场之上烟尘滚滚,朱友贞也能认得出来。

那是李茂贞,岐王李茂贞!

他竟然还活着?

朱友文呢?他二哥呢?

他不是去刺杀李茂贞了吗?

为何李茂贞还会出现在城头?

一瞬间,朱友贞脸上的兴奋尽数凝滞,随即化作更为扭曲的怒意。

“废物!”

朱友贞猛地一拳砸在围栏上,嘶声骂道:“朱友文也是个废物!”

“连一个李茂贞都杀不了!”

他眼中血丝暴涨,抬手指向城头:“调炮口!”

“给朕对准李茂贞!”

龙辇下方亲卫一惊,连忙看向钟小葵与石瑶。

钟小葵心中一沉,立刻道:“陛下,鬼王那边情况不明,岐王却忽然现身城头,城中恐有其他变故。”

石瑶接得极快:“是啊陛下,鬼王殿下若是当真失手,那城中或许已设下陷阱,专等陛下急躁,岐王此时现身,未必不是故意引诱陛下再动大梁无敌大将军。”

“引诱?”

朱友贞笑了。

笑声嘶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刀。

“他拿命引诱朕?”

“朕倒要看看,他有几条命!”

钟小葵抬头,冷声道:“陛下,大梁无敌大将军虽威力巨大,却非寻常弓弩,装填、调整皆需时间,若只是为杀岐王一人而急动,未必能中,反而让我军攻势功亏一篑。”

石瑶轻轻点头:“不若先盯住岐王,只要她在城头,便说明凤翔城中无人可替她守这一处缺口。王将军攻势越凶,她便越不能退。到时陛下再寻良机,一炮定之,岂不更好?”

朱友贞盯着那道身影,胸膛剧烈起伏。

他想炸。

他很想炸。

他想看那道身影在火光里碎开,想看凤翔城头彻底塌下去,想看所有人都跪在他面前高呼大梁万胜。

可石瑶的话,终究还是让他残存的几分清醒稍稍冒了出来。

是啊。

李茂贞还在那里。

只要他还在那里,就跑不了。

等,再等一等,等王彦章将他逼得退无可退,到时再炸。

“好。”

朱友贞咧了咧嘴,眼底仍是癫狂:“那就再等等。”

“传令王彦章,给朕攻!”

“攻不下凤翔,朕就拿他的人头填城!”

······

日头一点点西沉。

凤翔西城头的厮杀却始终没有停下。

梁军一次又一次冲上缺口,又一次又一次被女帝率领岐军与幻音坊弟子打下去。

可他们退得快,来得更快。

王彦章亲自坐镇前线,令旗一变再变,强弩压制、盾兵推进、死士攀城、精锐突击,一层一层压上来,压得岐军几乎喘不过气。

小主,

若非女帝亲临战阵,若非幻音坊弟子强撑着守住最危险的几处位置,若非城中援军源源不断送来木石、盾牌、沙袋,这道缺口早已被梁军彻底撕开。

“噗嗤!”

女帝一掌震碎一名梁军校尉心脉,反手夺过其手中长刀,掷向另一名刚刚跃上城头的梁军。

长刀贯胸而过,将那人带得倒飞出去,连带着撞翻两名后方士卒。

可下一瞬,便又有三人补上。

女帝眼神愈冷,她内力并未耗尽,身上伤势也算不得太重。

可战场不是江湖厮杀。

杀一人,来十人。

杀十人,来百人。

她可以杀,可以挡,可以以岐王之身鼓舞士气,却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杀光城外梁军。

更何况,她还要时刻分神去防那不知何时会再度响起的火炮。

那东西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

刀未落下,便已让人心神难安。

“岐王,左侧快顶不住了!”

玄净天急声道。

女帝身形一闪,转瞬掠至左侧缺口边缘,一掌拍出,强横内力将三名梁军震落城头。

她刚要继续出手,却听身后有人喊道:“木栅来了!”

数十名岐军士卒扛着临时拼接的粗大木栅,艰难推上城头。

“顶上去!”

女帝立刻下令。

岐军士卒齐齐发力,将木栅推向缺口边缘。

梁军见状,攻势更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