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名梁军死士甚至不顾女帝就在前方,抱着火油罐便朝木栅冲来。
“拦住他们!”
妙成天厉喝。
数道身影交错而过。
火油罐碎裂,火焰在城头蔓延开来。
女帝抬袖一扫,内力掀起狂风,将火焰压向城外。
只是这一下之后,她脸色也不由白了几分。
从午后到黄昏,她几乎没有半刻停歇。
哪怕是她,也难免疲惫。
可她不能退,至少不能在梁军退下之前退。
她若一退,岐军好不容易稳住的士气便会跟着散。
于是她只是冷冷立在缺口之前,任由身上岐王君服被血与烟尘染得斑驳,声音仍旧平稳:“再来!”
······
王彦章站在城外战阵之中,望着久攻不下的缺口,眼底寒意越来越重。
他不是看不出岐军已到极限,可梁军同样如此。
方才那一炮打开了缺口,也砸碎了不少梁军士卒的心胆。
若不是他强压军阵,若不是凤翔这道缺口让所有人都看到了生机,梁军早在那一炮之后就已经乱了。
眼下攻势虽猛,却是靠着一口血气吊着。
这口气若断,再想续上便难了。
“将军,伤亡太大了!”
副将再次上前,声音沙哑:“再攻下去,只怕……”
“再攻一刻钟。”
王彦章沉声道。
副将咬牙:“是!”
王彦章抬眼看向凤翔城头,那道身影仍在那里。
岐王李茂贞亲自堵住了缺口,怪不得博王(鬼王)没能成事。
此等人物,确实不是那么容易杀的。
可真正让王彦章心头沉重的,并非女帝。
而是身后那座龙辇。
以那一炮的威力,若是多来几次,确实足以破城。
若用得好,它会是攻破凤翔的利器。
可若再由朱友贞那般用下去,它先毁掉的未必是凤翔,而是梁军自己的军心。
王彦章握紧铁枪,他得找朱友贞问个明白。
必须问个明白!
······
入夜。
梁军鸣金。
那一声声急促金鸣在夜色中回荡开来,原本还在疯狂冲击缺口的梁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。
他们退得并不整齐。
有的人被同袍架着走,有的人拖着断腿在地上爬,有的人走出几步便一头栽倒,再也爬不起来。
岐军没有追,他们并没有追的资格,而且他们也追不动了。
缺口处满地尸骸,血水顺着碎石缝隙往下流,浸得整片城墙都好似活过来了一般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热气。
女帝站在城头,直到确认梁军彻底退下,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这一口气吐出,她身形都微微晃了一下。
“岐王!”
梵音天连忙上前搀扶。
女帝抬手止住,声音有些低哑:“伤亡如何?”
梵音天沉默了一下。
女帝便知道答案不会好。
她没有继续追问,只是道:“先救人。”
“城防呢?”
多闻天上前回道:“工匠已经在抢修,只是缺口太大,一夜之间很难恢复如初,只能先以木栅、沙袋、盾车暂时堵住。”
“那就堵。”
女帝看向城外梁营方向,冷声道:“天亮之前,缺口处必须能守。”
“是!”
多闻天领命而去。
女帝则沿着城头一路往前。
她没有回王府,也没有立刻去休息。
她先去了伤兵聚集之处。
那些被炸伤、烧伤、砸伤的士卒躺在城墙内侧,呻吟声此起彼伏。
有人少胳膊断腿,有人胸口嵌着碎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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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被火烧得面目全非,只能从破碎甲衣上勉强辨认身份。
女帝走过他们身旁,脚步很慢。
每当有人挣扎着想要行礼,她便会抬手止住。
“养伤。”
“凤翔未破。”
“本王还在。”
话不多,却足够。
许多原本眼中满是恐惧的士卒,在听见这句话后,眼神都一点点重新有了光。
岐王还在,凤翔便还在。
女帝走了一路,安抚了一路,也看了一路的人间惨状。
直至夜色深了不少,城头抢修逐渐有了章法,她才终于在梵音天等人的劝说下回到临时军帐。
掀开帐帘,茶香扑面而来,韩澈正不疾不徐地坐在案旁喝茶。
他身上的衣袍仍旧整齐,神色也颇为平静,仿佛外边那场厮杀与他并无太大关系。
女帝看着他,脸上的冷意稍稍淡了些许,随即又浮现出几分疲惫与恼意。
“你倒是清闲。”
韩澈抬眼看向她,随手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:“我也是可以帮忙的。”
女帝走到案前坐下,冷冷看着他。
韩澈笑了笑,继续道:“而且在军务、内政,以及谍报方面都颇为精通,不知你打算让我帮哪方面的忙,还是都需要帮忙?”
女帝接过茶杯,狠狠瞪了韩澈一眼。
“你果然贼心不死,觊觎我岐国。”
韩澈摊了摊手:“那爱莫能助了。”
女帝冷哼一声。
只是这一声冷哼之中,已没了多少怒意。
她低头抿了一口热茶。
茶水入喉,温热自胸腹间一点点散开,方才那种被血腥、硝烟、喊杀绷紧的心神,总算松动了些许。
可也只是些许。
她很快便放下茶杯,抬眼看向韩澈:“梁军是如何将火药投射如此之远的?投石车?还是其他机关?”
韩澈并未隐瞒,平静道:“不是投石车。”
“玄冥教四大尸祖之一的焊魃,曾为朱温制造了一门名为大梁无敌大将军的大炮,可以火药为攻击手段,威力巨大。”
女帝眉头一皱:“大炮?”
“嗯。”
韩澈点头:“平日不用之际,便是朱友贞座下那龙辇。”
女帝瞳孔微缩。
她想过那东西可能藏在梁军阵中某处,也想过可能是某种大型攻城器械,却没想到竟然就是朱友贞一直乘坐的龙辇。
难怪。
难怪那龙辇体积如此庞大,行进缓慢,却始终被重兵护持。
难怪方才火球是自朱友贞所在方位飞来。
女帝缓缓放下茶杯,眼神骤冷:“我去组织幻音坊弟子与军中精锐,今夜袭营,毁了那大梁无敌大将军。”
说罢,她便要起身。
韩澈却是抬手按住她手腕。
女帝目光瞬间落在韩澈手上。
韩澈十分自然地松开,轻声道:“不用去了。”
女帝眼神一凝:“为何?”
“因为我已经让人去办了。”
女帝盯着韩澈:“什么时候?”
韩澈端起茶杯,随口道:“你还在城头杀人的时候。”
女帝眉头皱得更紧,她不是不相信韩澈有这种安排。
恰恰相反,她太知道韩澈做事向来喜欢藏后手。
可问题是,大梁无敌大将军如此重要,梁军必然重兵看守,朱友贞也不可能毫无防备。
韩澈就这么一句“已经让人去办了”,未免太过轻飘飘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韩澈放下茶杯,抬眼看向女帝,笑道:“你若是不信,可去城头等动静,后半夜应当就有结果。”
女帝看着韩澈。
片刻之后,她忽地起身。
韩澈眉头一挑:“你还真去?”
女帝冷冷道:“事关凤翔安危,本王为何不去?”
说话间,她已朝帐外走去。
走到帐口时,又停下脚步,吩咐道:“传多闻天。”
很快,多闻天入帐。
女帝沉声道:“组织幻音坊弟子与军中精锐,随时待命。”
多闻天看了眼韩澈,又看了眼女帝:“岐王是要夜袭梁营?”
“先备着。”
女帝道:“若韩澈安排的人成了,自不用动。若不成,本王亲自去。”
“是!”
多闻天领命退下。
韩澈轻轻叹了口气,起身跟上。
女帝斜睨他一眼:“你叹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韩澈走到她身旁,懒散道:“只是觉得自己好心办事,还得陪你吹冷风,委实有些辛苦。”
女帝冷笑:“你也可以不来。”
韩澈看着她那明显疲惫却仍强撑冷硬的脸,笑意稍敛。
“那可不行。”
“万一你听响的时候被吓到,我总得在旁边扶一把。”
女帝脚步微顿。
随即冷冷吐出一个字:“滚。”
韩澈笑了笑,没有再说话。
······
梁营。
中军大帐内,气氛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朱友贞坐在上首,额角青筋仍在跳动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白日里那场攻城,终究还是没能拿下凤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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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明城头已经被打开缺口,明明大梁无敌大将军已经显威,明明王彦章率军攻得那般凶狠。
可凤翔还是没破,李茂贞还活着,朱友文那边也没有半点消息。
这一切都像是一根根尖刺,扎得朱友贞本就疼痛不已的脑袋更加难受。
偏偏就在这个时候,王彦章来了。
他没有卸甲。
身上战甲满是血污与烟尘,脸色阴沉,眼中仍残留着白日里那一炮落下时的血色。
一入帐,王彦章便单膝跪地。
只是这一次,他没有先请罪。
而是抬头看向朱友贞,沉声问道:“陛下,为何趁我军攻城之际炮轰城头?”
帐中众将脸色皆是一变。
钟小葵站在一侧,眼神微沉。
石瑶则低眉顺目,好似没有听见这近乎犯上的质问。
朱友贞原本就疼得厉害,听得王彦章此言,眼底怒意顿时翻涌而起。
“你说什么?”
王彦章抬起头,目光直直迎上朱友贞:“臣问陛下,为何趁我军攻城之际炮轰城头,置诸多奋勇攻城之将士于死地?”
“放肆!”
朱友贞猛地一拍龙案,整个人霍然起身。
头痛随着怒意轰然炸开。
他眼前一阵阵发红,看着王彦章那张满是血污却仍旧倔硬的脸,只觉得所有人都在逼他。
李存勖逼他,李茂贞逼他,就连王彦章这个大梁臣子,也敢这般逼他。
“朕是大梁皇帝!”
朱友贞嘶声道:“朕要怎么打,便怎么打!朕要炸哪里,便炸哪里!”
王彦章仍旧跪坐在地,声音却没有退让半分:“陛下自然是大梁皇帝,可那些将士也是大梁将士。”
“他们奉陛下之命攻城,冒死攀上凤翔城头,未曾退后半步。”
“他们可以死在岐军刀下,可以死在攻城路上,却不该死在陛下亲自下令的炮火之下!”
“闭嘴!”
朱友贞双目赤红,猛地拔出腰间长剑。
“铮~”
剑鸣声在帐中响起,众人心头皆是一跳。
石瑶下意识上前半步,却又硬生生止住。
此时不能硬拦,至少不能在朱友贞剑势已起时硬拦。
钟小葵眼神微冷,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,却也没有立即出手。
朱友贞提剑冲下台阶,踉跄着杀向王彦章。
“朕杀了你!”
王彦章没有躲。
他甚至没有起身。
那柄长剑裹挟着朱友贞癫狂怒意劈落下来时,他只是抬起右手,一把抓住剑刃。
“噗嗤!”
锋利剑刃割开掌心,鲜血瞬间涌出,顺着剑身一点点往下流。
帐中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。
朱友贞也愣了一瞬。
他想要抽剑,却发现剑刃被王彦章死死攥住,竟是一时间拔不出来。
王彦章跪坐在地,任由利刃割开手掌,任由鲜血顺着手腕滴落,只是死死盯着朱友贞。
那双眼里,有痛,有怒,有失望,也有最后一点仍未熄灭的忠诚。
“陛下身为大梁皇帝,可是要将忠于大梁的将士,都亲手屠戮殆尽方才甘心?”
这一句话,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朱友贞胸口。
朱友贞瞳孔骤缩。
他看着王彦章,看着剑刃上滴落的鲜血,看着帐中那些低头不语的将领,忽然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。
那些目光像刀,像针,像从四面八方刺来的寒意。
“你……”
朱友贞想骂、想吼,想把剑拔出来,再一剑砍下王彦章的脑袋。
可头疼在这一刻陡然加剧。
“啊!”
他猛地松开剑柄,双手抱住脑袋,踉跄后退。
长剑仍被王彦章握在手中,剑尖斜斜垂落,鲜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。
“疼!”
朱友贞惨叫出声:“疼死朕了!”
“石瑶!”
“药!给朕药!”
石瑶连忙上前,自袖中取出药丸,送到朱友贞唇边:“陛下,服药。”
朱友贞一把抓住石瑶手腕,几乎是咬住她的手指将药丸吞了下去。
石瑶眉头轻轻一蹙,却很快恢复柔顺,扶着朱友贞坐回龙椅,双手按上他的太阳穴,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。
“陛下莫急。”
“药已经服下,很快便不疼了。”
“陛下是大梁天子,万金之躯,岂能为了这等事气坏龙体?”
朱友贞呼吸粗重,双手死死攥着石瑶衣袖,额角青筋仍在不断跳动。
可随着石瑶那熟悉的香气与揉按传来,他眼底暴戾终究一点点被头痛压了下去,只剩下痛苦与依赖交织。
钟小葵看了王彦章一眼。
王彦章仍旧跪在那里,右手鲜血淋漓,面色沉得可怕。
“王将军。”
钟小葵冷声道:“陛下需要歇息,你先下去包扎手掌,等候陛下清醒之后传唤。”
王彦章看向朱友贞。
朱友贞此刻已顾不上他,只是抱着脑袋低声哀嚎。
王彦章心中一阵发冷,他缓缓松开剑刃。
长剑“当啷”一声落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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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血肉翻卷的掌心,随后起身,朝朱友贞行了一礼。
“臣告退。”
无人回应。
他转身离开大帐。
帐外夜风一吹,掌心伤口骤然刺痛。
王彦章却像是没有感觉一般,只是抬头看向夜色下那座庞大的龙辇。
白日里那一声巨响,好似仍在耳畔回荡。
······
王彦章简单包扎了手掌之后,并未回帐歇息,而是带着亲卫巡视大营。
梁军今日攻城伤亡惨重,军心本就不稳。
再加上白日里那一炮误伤了不少攻城士卒,营中隐隐已有怨气流动。
王彦章知道这种时候不能睡,他若睡了,有些事情便可能压不住。
夜色沉沉。
梁营之中火把连绵,巡逻士卒来往不断。
可即便如此,王彦章还是在靠近龙辇所在之处时,察觉到了一丝异样。
几道身影鬼鬼祟祟地伏在阴影中,正一点点靠近龙辇下方。
王彦章眼神一寒。
“拿下!”
亲卫当即扑出。
那几人本就武功平平,甚至连甲胄都不齐整,被亲卫一冲,几乎没有反抗之力,转瞬便被按倒在地。
“将军饶命!”
“王将军饶命!”
听得这称呼,王彦章眉头一皱。
不是细作?
他上前几步,借着火光看清几人面容。
都是梁军士卒,而且看甲衣样式,还是今日参与攻城的兵。
“你们在此做什么?”
几人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王彦章目光落在其中一人怀中露出的火折子与油布上,脸色顿时沉了下去:“你们想毁了大梁无敌大将军?”
几名士卒身体皆是一颤。
旁边亲卫怒道:“大胆!你们可知这是何等死罪?”
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士卒咬了咬牙,忽然抬头道:“知道。”
王彦章看向他:“知道还敢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