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9章 听响

那士卒眼眶发红:“不来,难道等着哪天也被这玩意炸死吗?”

亲卫抬脚便要踹,却被王彦章抬手拦下。

王彦章盯着那士卒:“说清楚。”

那士卒似是豁出去了,咬牙道:“今日死在那炮火下的人里,有我们同乡。”

“他们跟着王将军攻城,没退,没逃,已经爬上城头了。”

“可他们没死在岐军手里,是死在这玩意手里。”

他说着,抬手指向龙辇,声音发颤:“我们怕。”

“我们怕哪天也跟他们一样,明明是在为大梁拼命,最后却被自己人一炮炸成碎肉。”

另一名士卒也红着眼道:“我们原本是想逃的,可这年头逃到哪去?逃到晋军那边也是当兵,逃到岐军那边也是当兵,天下到处都在打仗,谁知道会不会又撞上这种东西?”

“反正都是要跑,不如先毁了这大梁无敌大将军。”

“至少以后不用再怕被它炸死。”

王彦章沉默了。

他看着这些士卒,忽然想起白日里火球落下前,那些攀上城头的梁军脸上露出的狂喜。

他们以为那是助他们破城的神兵。

可下一瞬,他们便死在了那神兵之下。

王彦章手掌伤口又痛了起来。

这一次,痛得比方才抓剑时更深。

“本将军方才便在中军大帐质问皇上,要为那些死在炮火下的大梁勇士讨个公道。”

他声音低沉:“你们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,给我一点时间?”

那些被按在地上的士卒抬头看他。

他们眼中原本还有一点亮光,似乎他们是真的信王彦章。

信这个曾带着他们一次次冲锋陷阵,信这个会为他们说话的王将军。

可也正因如此,下一句话才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王将军。”

那年长士卒声音沙哑:“那您讨到公道了吗?”

王彦章一时目瞪口呆,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讨到了吗?

没有。

他被朱友贞拔剑相向。

他抓住剑刃,问出了那句话。

可最后呢?

朱友贞头疼发作,石瑶喂药,钟小葵让他退下。

他什么都没讨到。

那些死在炮火下的将士,仍旧白死了。

迎着那一双双期待又黯淡下去的目光,王彦章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句“给本将军一点时间”如此苍白。

有一名年轻士卒忽地挣扎起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王将军,汴州没了,洛阳也没了,这些消息营里早就传开了。”

亲卫脸色一变:“闭嘴!”

那士卒却像是已经顾不得了,继续道:“大梁本就成了无根浮萍,陛下又荒唐暴虐,今日能一炮炸死攻城的弟兄,明日就能一炮炸死我们。”

“梁国定然时日无多。”

“王将军,你也曾数次险些被杀,何不带着我们另投明主,以求一线生机?”

“妖言惑众!”

王彦章面色骤变,拔出亲卫腰间佩刀,刀锋瞬间架在那士卒脖颈之上。

周旁亲卫尽皆噤声。

那士卒却没有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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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反倒挣扎着站了起来,脖子主动迎上王彦章手中之刀。

锋利刀刃割破皮肉,渗出一道血线。

“将军杀我可以。”

他抬手指向那大梁无敌大将军,眼中满是恐惧与决绝:“可否先让我等毁了这玩意?”

王彦章手中刀势骤停。

他看着那士卒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。

“你不怕死?”

那士卒惨笑一声:“当然怕死。”

“只是既然死已是定局,却是不想那些不愿跟我们走,愚忠于大梁的蠢笨同乡,之后也死在这大梁无敌大将军的炮火之下。”

夜风吹过。

龙辇上的火把轻轻摇晃,将那巨大龙头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
王彦章看着那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年轻脸庞,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。

他想杀。

军中动摇者,按律当斩。

更何况这些人意图毁坏攻城重器,还言语煽动他另投明主。

杀了他们,于军法而言并无问题。

可这一刀,却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
因为他知道,这些人怕的不是死,至少不只是死。

他们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,怕的是被自己人杀死,怕的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为谁拼命。

王彦章缓缓收刀。

“押下去。”

亲卫一愣:“将军?”

王彦章冷声道:“严加看守,任何人不得私自处置。”

“是!”

亲卫领命,将那几名士卒拖了下去。

那年轻士卒被拖走时,还在回头看那大梁无敌大将军。

眼神里有不甘,也有绝望。

王彦章转身看向龙辇,沉声吩咐:“传令本将亲卫,严加看管大梁无敌大将军,没有本将命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
亲卫迟疑了一下:“若是陛下……”

王彦章眼神骤冷:“任何人。”

亲卫心头一凛,连忙低头:“是!”

王彦章站在夜色中,看着那庞然大物,心中一片复杂。

大梁无敌大将军确实是攻城利器。

若用得妥当,凤翔未必守得住。

可这样的利器落在朱友贞手中,到底是大梁的生机,还是大梁的催命符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明日不能再让白日之事重演。

绝不能!

······

“王将军。”

柔和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。

王彦章转头看去,便见石瑶在两名禁军护卫下缓步而来。

夜风吹动她的衣袖,发间香气似有若无。

王彦章眼神瞬间警惕起来:“石瑶姑娘来此何事?”

石瑶微微欠身:“陛下传唤王将军。”

王彦章眉头一皱:“为何不是钟大人前来传唤?”

石瑶轻轻一笑:“钟大人被陛下派去寻找鬼王了。”

王彦章闻言,心中反倒松了口气。

朱友文那边迟迟没有消息,朱友贞派钟小葵前去寻找,倒是合理。

至少说明钟小葵并未出事,毕竟以现在朱友贞疯癫程度,杀人是在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了。

钟小葵帮过他,他是记得的。

王彦章垂眸看了眼包扎好的右手,沉声道:“走吧。”

石瑶转身引路,二人一前一后,朝中军大帐行去。

夜色里的梁营并不安静。

伤兵呻吟,巡逻甲叶碰撞,远处还有军医处传来的低低哭声。

王彦章听着这些声音,脚步越发沉重。

走出一段距离后,石瑶忽地开口:“我家主人惜才,曾言王将军乃是帅才,当世罕有。如今大梁气数已尽,灭国就在眼前,王将军是聪明人,当思退路。”

王彦章脚步猛地一顿。

他看向石瑶,眼神如刀:“究竟是谁派你来的?”

石瑶也停下脚步,回身看向王彦章。

她脸上仍带着浅浅笑意,并不畏惧王彦章那足以令寻常士卒胆寒的目光。

“我想王将军也无法这么快做出决断,主人的名讳倒是不好提起。”

她声音轻柔,却字字清晰:“只是想提醒王将军一句,莫要在大梁未灭之前,却是将性命白白葬送在了朱友贞手上。”

“石瑶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劝得住朱友贞的。”

王彦章眼底怒意骤起:“若不是你这妖女祸害,陛下又岂会如此癫狂?”

石瑶轻轻摇头。

“朱友贞本就是癫狂之人。”

“石瑶只是将他的本性暴露出来罢了。”

王彦章还想再说些什么。

可石瑶却已抬手掀开眼前帐帘,浅笑着朝里边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中军大帐到了,王将军请。”

王彦章这才发觉,不知不觉间,自己竟已被她引到了中军大帐之前。

他深深看了石瑶一眼,随后迈步入帐。

帐中烛火明亮。

朱友贞坐在上首,脸色仍有些苍白,额角青筋也尚未完全平复。

可他的眼神,已经比先前清明了许多。

至少,没了杀意。

王彦章上前,正要跪地行礼。

朱友贞却抬手止住:“行礼就免了。”

王彦章动作一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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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友贞靠在椅背上,声音还有些嘶哑:“你也别再提炮轰城头之事。”

“此事,却是朕欠缺妥当了。”

王彦章一愣,抬头看向朱友贞,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惊讶。

朱友贞竟会主动认错?

哪怕这句话说得极为别扭,哪怕他的脸色仍不好看,哪怕这未必是真心。

可从朱友贞口中说出来,已经极为不易。

王彦章心中那几乎压不住的失望与寒意,终于稍稍松动了些许。

他沉声道:“陛下有此意识便是极好。”

“大梁无敌大将军的确为攻城利器,若是使用妥当,我军攻取凤翔便会轻松不少。”

朱友贞眼中厉色一闪即逝。

不过很快,他便压了下去。

“看座。”

禁军搬来座椅。

王彦章拱手谢恩,落座之后,便听朱友贞开口:“明日如何打?”

王彦章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向帐中舆图。

片刻之后,他起身来到舆图前,指向西城缺口:“今日一炮已毁西城一段城墙,岐军虽趁夜抢修,但一夜之间不可能完全修复。”

“明日可先以大梁无敌大将军再轰缺口两侧,扩大战果。”

朱友贞眼睛一亮:“继续炸?”

王彦章沉声道:“炸,但不能乱炸。”

“我军士卒未至城头之前,以大梁无敌大将军开路。待缺口扩大,再以盾车、强弩压制,死士登城。”

“炮击之后,需有间隙装填、调整。这个间隙,便由强弩营与投石车压制城头,绝不能让岐军修补。”

朱友贞死死盯着舆图,呼吸渐渐变重。

他脑海中似乎已经浮现凤翔城墙被一炮炮轰塌的画面。

石瑶在旁柔声道:“王将军此策稳妥,既能发挥大梁无敌大将军之威,也可避免今日之误伤。”

王彦章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
朱友贞则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
“明日就按你说的打。”

“不过……”

他抬眼看向王彦章,眼中又有几分阴沉浮现:“若是李茂贞再现身城头,朕要他死。”

王彦章眉头一皱:“陛下,若为一人而乱了攻城节奏,恐……”

“朕说了。”

朱友贞打断他,声音骤冷:“朕要他死。”

帐中气氛一凝。

王彦章与朱友贞对视片刻,终是垂首道:“臣会视战局而定。”

朱友贞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回答。

可或许是药效仍在,或许是石瑶的手仍轻轻按着他的肩,他终究没有再次发怒。

“那便如此。”

他冷声道:“明日天一亮,继续攻城。”

王彦章起身:“臣领命。”

也就在这一刻。

梁营之中,忽地响起一声惊天炸响。

“轰隆~”

地面猛然一震。

中军大帐内烛火骤然摇曳,悬挂的舆图被气浪震得剧烈翻动,帐柱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,整座大帐都好似要被掀翻一般。

朱友贞脸色骤变。

石瑶同样神色一凝,下意识扶住朱友贞。

王彦章猛然转身。

帐外,喊声乱成一片。

“敌袭!”

“敌袭!”

“护驾!”

“快护驾!”

“走水了!”

“不,是大梁无敌大将军!”

听到最后这一句,王彦章与朱友贞几乎同时意识到了什么。

二人一前一后冲出大帐。

夜色之下,梁营西侧火光冲天。

那火光所在的位置,正是龙辇停放之处。

恐怖的黑烟裹挟着火星滚滚而起,庞大的龙辇已经被炸得歪斜倾覆,原本威严狰狞的龙头不知飞去了何处,只剩下半截焦黑扭曲的机关架裸露在火光之中。

周遭士卒惨叫着四散奔逃。

有人被余火点燃,在地上疯狂翻滚。

有人被震得七窍流血,呆呆坐在地上,不知所措。

更远处,王彦章先前安排看守龙辇的亲卫也被炸翻了一片,生死不知。

朱友贞看着那冲天火光,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
大梁无敌大将军。

他的神兵。

他的破城利器。

他重新站起来的希望。

没了?

“不……”

朱友贞嘴唇颤抖,眼中血色一点点漫开。

“不!”

“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!”

他猛地向前冲去,却被石瑶死死拉住。

“陛下不可!”

“前方危险!”

朱友贞却像是听不见一般,疯狂挣扎:“放开朕!”

“谁干的?”

“是谁干的!”

“朕要诛他九族!诛他九族!”

王彦章站在一旁,看着那片火光,脑海中却是忽然浮现方才那些被押下去的士卒。

是他们的人?

是岐军细作?

还是……

他想到了石瑶路上的话。

也想到了朱友贞刚刚才与他定下的明日攻城策略。

刚刚定下。

大梁无敌大将军就炸了。

这未免太巧了。

可不论是谁做的,有一点已经无法改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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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日再以大梁无敌大将军轰开凤翔城墙的计划,没了。

王彦章缓缓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一片沉沉寒意。

······

凤翔城头。

夜风吹过临时堆起的木栅与沙袋,带起一阵浓郁血腥味。

女帝站在城头,双手扶着冰冷城垛,目光越过夜色,望向梁营方向。

韩澈站在她身旁,神色颇为悠闲。

仿佛他们不是在等一件足以决定凤翔生死的大事,而是在等一场无关紧要的烟火。

城头上,幻音坊弟子与岐军精锐皆已集结待命。

多闻天不时看向梁营,又不时看向女帝,显然也在等韩澈口中的“动静”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
女帝始终没有说话。

韩澈也难得没有出声调笑。

直到后半夜,梁营方向忽地亮起一团刺目火光。

紧接着。

“轰隆~”

巨响传来,哪怕隔着极远,凤翔城头众人仍能感受到脚下城墙微微一颤。

无数岐军士卒猛地抬头,看向梁营方向。

只见那里火光冲天,黑烟滚滚。

那一瞬间,所有人都明白了什么。

城头上先是死一般的安静。

随即,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。

“梁军那妖物炸了!”

欢呼声很快连成一片。

压抑了整整一日的恐惧与疲惫,好似终于在这一声巨响中找到了宣泄口。

女帝却没有立刻欢呼。

她双手死死抓着城头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梁营那片火光。

那东西毁了,那个一炮撕开凤翔城头、将无数士卒炸成碎肉的东西,真的毁了。

直到此刻,她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绷得有多紧。

韩澈抬手指向那冲天而起的火光,笑道:“你看,这不就搞定了吗?”

女帝没有立刻回答。

许久之后,她方才缓缓回过神来,转头看向韩澈。

夜风吹动她鬓边发丝,火光映在她眼底,映出疲惫,也映出一抹极少在人前显露的郑重。

“韩澈。”

她看着他,一字一顿道:“多谢。”

······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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