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6月22日 星期日 农历五月十八(夏至) 晴热 午后有雷阵雨
早晨醒来,阳光已经白晃晃地刺眼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听见窗外知了在叫——一声长一声短,像锯木头,锯得人心烦。推开门,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青草味,混着藤萝叶子晒热后特有的青涩气息。院子里那架藤萝,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,深绿深绿的,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。花期早就过了,偶尔还能看见几根干枯的花梗夹在枝叶间,但更多的,是那些刚开始成形的豆荚——细细的,嫩绿的,垂在叶子下面,像一串串小小的青色的铃铛。
我抬起手,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。
手心有点潮。
不是热的。夏至了,当然热。但那种潮,是心里有事的那种潮——期末考试倒计时,明天开始,连着三天,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政治、历史。五门课,考完就放假。
临近期末考试,学校安排了周日的补课——昨天周六休息了一天,今天还得来学校上最后半天自习。整个高一年级都在,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。
时间快得让人害怕。
母亲在楼下喊:“小羽,吃饭了!今天热,少穿点!”
我应了一声,坐起来。短袖衬衫昨天就备好了,浅灰色的,挂在门背后。我套上它的时候,领口蹭到脖子,有点痒。推车出门时,车筐里被母亲塞了一个军用水壶,壶身还带着冰箱里拿出来的凉意——里面装的是冰镇绿豆汤。
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,她已经等在藤萝架下了。
今天晓晓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,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但她的脸色不太好,眼睛下面那圈青比前几天更深了,像用铅笔反复描过。
“早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早。”我停在她面前,看着她,“昨晚又熬夜了?”
她点点头,轻轻打了个哈欠:“背政治,第八课,‘当代世界市场和我国的对外贸易’。那几个概念,老是混。”
“上车吧。”我说。
她坐上后座,手习惯性地扶在我腰侧。骑出去没多远,她就靠在我背上,闷闷地说:“羽哥哥,我好紧张。”
“紧张什么?”我侧过头问她。
“怕考不好。”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,声音闷闷的,“上次期中咱们都掉出前五了,这次要是再考砸……”
“不会的。”我说,“你复习得那么扎实,肯定没问题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把脸贴得更紧了些。
骑到学校时,阳光更烈了。
校园里的梧桐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的,知了在树上叫得起劲。广播里放着任贤齐的《心太软》——“你总是心太软,心太软,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……”那歌声软绵绵的,飘过来又散开,混着夏天早晨特有的燥热。
停好车,我们往教学楼走。经过藤萝架时,晓晓忽然停下来,仰头看着那些深绿的叶子。
“羽哥哥,你看。”她指着枝叶间那些嫩绿的豆荚,眼睛亮亮的,“藤萝结果了。”
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那些豆荚细细的,嫩嫩的,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
“嗯。”我说,“花期过了,就该结果了。”
她点点头,嘴角弯了弯:“就像咱们,考完期末,就该升高二了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阳光透过藤萝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,斑驳的光影里,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藏着什么。
走进高一文班教室,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——风油精的清凉混着薄荷糖的辛辣,还有纸张和油墨的气息。这种味道,最近越来越浓。
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丁琳琳趴在桌上,面前摊着一本历史书,那八条细麻花辫今天扎得格外紧,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。她嘴里念念有词:“1921中共一大,1922中共二大,1923中共三大……”一遍遍地念,像在给自己洗脑。
王梅坐在她旁边,正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。她的笔记本密密麻麻,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迹交错,像一幅抽象画。偶尔她停下来,揉揉太阳穴,又继续写。
金丽和杨红星坐在一起,两人面前各摊着一本政治书。金丽指着某道题小声说着什么,杨红星凑过去听,不时点头。他们的错题本上都贴满了彩色的小标签。
王强和贾永涛坐在后排,难得地安静。王强盯着政治课本发呆,贾永涛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背什么。
肖恩和叶云开坐在角落里。肖恩在做眼保健操,手指按在穴位上,一脸虔诚。叶云开望着窗外发呆,窗外是操场,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。
江晓曼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沓草稿纸,正在演算最后一道数学题。她的草稿纸用得很省,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,翻过来再写反面。她的神色很平静,甚至有些专注的愉悦。
朱娜在讲台前最后一次清点复习资料,把多余的椅子搬到走廊上,动作利落,但眉头微微皱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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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晓晓走到座位上坐下。她把书包放下,从里面掏出五本课本、三本笔记本、两沓试卷,堆在桌上,像一座小山。
“今天把政治第八课再过一遍,”她自言自语地规划着,手指在课本上点了点,“然后做一套历史选择题,中午背英语单词,下午做数学……”
“晓晓。”我打断她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别把自己逼太紧。”我说,“还有一天,慢慢来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:“知道啦,羽哥哥。我就是……有点紧张。”
我看着她眼睛下面那圈青,心里疼了一下。
上午的课,过得很快。
语文课孙平老师讲作文技巧,数学课罗杰老师讲最后几道压轴题,英语课梁雁翎老师讲听力要点,政治课戴玉老师串讲第八课重点。每一节课都像打仗,每个人都在拼命记笔记,拼命往脑子里塞东西。
下课的时候,没有人说话。有人趴在桌上补觉,有人继续低头做题,有人拿着课本去走廊里背。整个教室,鸦雀无声。
只有翻书声,写字声,偶尔的咳嗽声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食堂里热得像个蒸笼。
王强和贾永涛端着饭盒凑过来,两人满头大汗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王强一边擦汗一边嚷嚷:“热死了热死了,这鬼天气!明天考试,今天还这么热!”
“你复习得怎么样了?”金丽端着饭盒走过来,杨红星跟在她身后。
王强扒了一口饭,含糊不清地说:“还行吧。政治第八课那几个概念,背了忘,忘了背,背了又忘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贾永涛推推眼镜,眉头皱着,“那个‘世界市场’和‘国际分工’,老是混。”
丁琳琳凑过来,嘴里还嚼着饭,一脸担忧地问:“你们说,明天第一场考语文,作文会出什么题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梅摇摇头,手里的筷子顿了顿,“孙老师说不猜题,但要把记叙文的要素记牢。”
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,但那种讨论里,有掩饰不住的紧张。
我低头吃饭,没怎么说话。晓晓坐在我旁边,也没怎么说话。但她时不时看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话,却没说出来。
下午第二节课后,是二十分钟的长课间。
那是一天中最躁动的时刻。
下课铃刚响,王强就像接到暗号的特工,腾地从座位上弹起来,迅速从书包深处掏出用毛巾仔细包裹的收音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