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色天线“唰”地拉出。
“快!窗边信号好!”他压低声音喊道,眼睛闪着光。
这已成惯例。
贾永涛早已搬起椅子,抵住后门。肖恩擦掉黑板上残留的数学公式。叶云开将吱呀作响的吊扇调到最低档。
教室突然陷入一种默契的肃静。
几个男生迅速围拢过来,脑袋凑向那台闪着绿色频率灯的塑料匣子。
旋钮转动,电流杂音中浮出熟悉的频率——AM990千赫。
“各位听众,欢迎继续收听《空中体坛》美洲杯特别报道。”主持人唐蒙醇厚的声音传来,带着特有的译制片腔调,“就在北京时间今天清晨,玻利维亚高原上演了两场荡气回肠的四分之一决赛。首先聚焦拉巴斯西蒙·玻利瓦尔球场……”
背景音突然切入西班牙语解说片段,混着震耳欲聋的哨声与印第安长笛声。
一个快速激昂的声音迸发:“?Balón para el Tren Valencia! ?Recorre toda la banda izquierda! ?Centro al área! ??GOLAAAAA de Bolivia!! ??ERWIN SáNCHEZ CON UNA VOLEA DE 25 METROS!!”
唐蒙几乎同步翻译,语速加快:“……巴伦西亚左路突破传中!球到禁区弧顶——埃德温·桑切斯!凌空抽射!球像炮弹一样轰入左上角!第38分钟,玻利维亚1比0领先!”
“对了!”贾永涛猛地拍桌,眼镜滑到鼻尖,兴奋得脸都红了,“桑切斯是上赛季本菲卡的核心,我早说他是南美最强前腰!”
叶云开摊在课桌上的《世界地图册》正翻到南美洲页,他手指点着拉巴斯的位置喃喃自语:“海拔3640米……哥伦比亚队员嘴唇都紫了吧。”
收音机里切换至记者连线,传来略带延迟的国际长途音效。前方记者陈曦气息稍促:“唐蒙,我现在就在拉巴斯新闻中心。玻利维亚今天战术非常明确——541防守反击,门将特鲁科至少扑出三个单刀球。哥伦比亚的阿斯普里拉整场被两人包夹……”
“是‘阿斯普里拉’,不是‘阿斯皮里亚’!”肖恩突然插话,一脸较真,归侨子女对译名的执着在此刻爆发。
王强比出嘘声手势,眼睛盯着收音机仿佛能透视内部电路:“别吵!关键点球要来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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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,现场音效再次切入,玻利维亚解说员嘶吼着:“?Penal para Colombia! ?El árbitro se?ala el punto! ?Líder en la serie, Faustino Asprilla...!”
声音骤然被唐蒙压低覆盖:“……第84分钟争议判罚,哥伦比亚获点。但阿斯普里拉的射门竟然被特鲁科用腿挡出!紧接玻利维亚快速反击——”
背景音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,几乎要震破收音机的小喇叭。
“看这次!马里奥·皮内达右路斜传,替补登场的胡里奥·巴尔迪维索头球吊射!2比0!比赛悬念终结!”
“哗——”教室里一片跺脚声。
王强和贾永涛激动得捶胸顿足,仿佛亲身参与了那个进球。叶云开在笔记本上速写:“高原神话+门神+黑马替补——足球史诗三要素齐了。”肖恩则已经开始分析玻利维亚半决赛可能采用的战术,嘴里念念有词。
节目过渡音乐响起——上海电台经典的《奥运风云》改编片花。
唐蒙继续:“另一场在圣克鲁斯进行的比赛,巴西面对巴拉圭的钢铁防线。请听我们剪辑的进球片段——”
清晰的重放音效传来,巴西环球台解说员激情洋溢:“Ronaldo! Dan?a na frente do zagueiro! Chuta for?a! Gol do Brasil!”
“罗纳尔多第35分钟禁区线转身爆射,1比0。”唐蒙解说道,“然后是第88分钟这次配合——(磁带快进特有的‘滋滋’声)——莱昂纳多直塞,罗马里奥反越位成功,轻推远角,2比0锁定胜局。”
贾永涛推着眼镜如数家珍:“巴西首发阵容是:塔法雷尔、卡福、阿尔代尔……”
“等等,”肖恩打断他,抬手一指收音机,“主播在分析半决赛对阵!”
围拢的圈子不知不觉扩大了。
连平时只关心篮球的杨红星也凑过来听比分。几个女生虽然不太懂越位、链式防守这些术语,但也受气氛感染,笑着看男生们“发疯”。
丁琳琳小声问金丽,眼睛还瞟着那群男生:“那个罗纳尔多是不是就是广告里龅牙的那个?”
金丽笑着点头,压低声音说:“就是他,听说才二十岁,厉害得很。”
晓晓坐在座位上,也侧着头往这边看。她的目光越过那群男生的脑袋,落在收音机上,然后又收回来,落在我身上。
她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轻,但在闷热的下午,像一阵凉风。
唐蒙的语速转缓,加入战术板讲解般的停顿:“总结两场四分之一决赛:玻利维亚的胜利是高原主场意志的胜利,他们的五后卫链式防守,可能成为接下来对抗巴西技术流的关键;而巴西虽然取胜,但面对巴拉圭的密集防守,直到下半场才由罗马里奥解决问题……”
王强意犹未尽地关上收音机,电池盖已经发烫:“后天和大后天有半决赛!谁家能收到卫视体育台?”他环顾四周,一脸期待。
“半决赛都是半夜直播,咱们肯定看不了,”贾永涛推了推眼镜,一本正经地分析道,“得先录下来,第二天再看。谁家有录像机?”
“我家有!”他话锋一转,一脸得意,“但我爸不让看!”
“那你说个屁!”王强踹他一脚,笑骂道。
肖恩慢悠悠地说,语气里带着点遗憾:“我表哥家有,但他住钻井那边,太远了。”
叶云开收拾着书包,忽然说:“先熬过期末再说吧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下。
王强挠挠头,看着黑板上那行“后天谁家有录像机?”,又看看旁边不知谁偷偷添上去的那行小字——“先熬过期末!”
他愣了愣,然后笑了,那笑容里多了点什么:“对,先熬过期末。”
大家陆续收拾东西,三三两两往外走。
我和晓晓也站起来,收拾好书包,走出教室。
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。藤萝架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像一幅水墨画。那些深绿的叶子和嫩绿的豆荚,在晚风里轻轻摇曳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我们走到藤萝架下,在石阶上坐下。
“羽哥哥。”晓晓轻声叫我,声音软软的。
“嗯?怎么啦?晓晓!”我应道。
“刚才听收音机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”晓晓转过头看着我,眼睛在夕阳里亮亮的。
我看着那些豆荚,想了想:“在想……他们真厉害。那么高的地方,还能踢球。”
“就这个?”晓晓歪着头问。
“还想了别的。”我转过头看晓晓,“在想,咱们的‘高原’,什么时候能翻过去。”
晓晓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是说期末考试吧?”
“是呀。”我说。
晓晓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些豆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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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好一会儿,晓晓才轻轻地开口:“羽哥哥,你说玻利维亚那个队,他们知道自己会赢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他们肯定想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