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刻意往前站了半步,把自己那张冻得发青、却透着几分楚楚可怜的脸,迎向旁边几扇刚亮起灯的窗户。
“秀梅,我是彩一表姐呀。”
张彩一伸手,指节轻轻在门板上扣了两下,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哭腔。
“咱们大老远赶来,没想给你添麻烦。我只求见姑姑一面,说几句体己话。”
“我们不住你的正屋,也不吃你的好饭,只要能借个炉子烤烤火,在院子角落里蹲一宿就行……”
“表妹你别生俺娘的气,爹本来身体就不好,再这么一直冻着......娘就是,太心疼爹了……”
她一边说,眼角的余光一边往左右两边的院墙上瞟。
左边那户人家的窗户纸上,已经映出了人影。
右边那户的院门,也传出穿鞋趿拉的动静。
红漆木门里头,始终没有脚步声。
隔了半晌,李秀梅清冷的声音才隔着门板,不轻不重地传出来。
“来之前不拍电报不写信,下午就去医馆闹了一通,晚上又带着铺盖卷堵到家门口。”
“张彩一,到底是谁在为难谁?”
刘翠花一听这话,像被老鼠被踩住了尾巴,立刻跳着脚接上话茬:
“你听听!你听听这丫头说的是人话吗?俺们是长辈!长辈来看晚辈,还得提前打报告?你这是把俺们当阶级敌人防着呢!”
张彩一赶紧转过身,看着旁边已经探出头来的几个邻居,眼泪立马顺着冻僵的脸颊往下滚。
“各位大爷大妈,你们别误会。我娘就是脾气急,我们真不敢怨表妹。”
“表妹如今身份不一样了,规矩大,我们乡下人不懂事,冲撞了她。可我爹这身体……实在是在雪地里熬不住了呀……”
她这一番话,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只把刘翠花衬成了一个为了丈夫受尽委屈、口不择言的乡下老妇,又暗指李秀梅仗势欺人。
门里头,李秀梅站在院子里,听着外头的唱念做打,嘴角挑起一抹冷意。
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,这母女俩倒是把“恶人”和“可怜姑娘”的戏码演得炉火纯青。
她干脆转过身,连回话的兴致都没了,直接将外头的哭喊当成了穿堂风。
此时,东屋里没有开灯。
张淑琴靠在床头,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。她那双枯瘦的手,死死攥着被角上那块崭新的的确良布料。
这是秀梅前些日子刚给她扯的,说留着开春做件体面的罩衫。此刻,那平整的布料硬生生被她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