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之后,旧巷里的瓦灯又多了两处。

一处是巷子中段的孙家。孙家夫妻带着一个比小石头略大的女孩,是开春后从城西搬过来的。男人原在纺织厂做机修,到了城南,先在郭老大的仓库里帮忙,后来在旧巷分了一间屋。他嵌瓦那天,特意来吴家看了两回。第一回看位置,第二回看深度。小石头站在门口,踮着脚给他指。孙家男人按吴瓦匠的法子,把瓦嵌在门框正中。嵌完退两步看,觉得偏了,又敲出来重新嵌。第三回才满意。夜里瓦亮了,他女儿跑出来看,说比小石头家的还亮。小石头不服气,第二天一早去看,回来说:“一样亮。”苏雨在旁边听见了,说:“都亮。”两个孩子便不争了。

另一处是巷尾老夫妻隔壁。那户人家姓周,男人是石桥村下来的猎户后代,女人是城南旧人。两人没找到旧瓦,便用一块旧木板刻了字,嵌在门楣上。刻的时候,小石头蹲在旁边看了半天,回来跟吴瓦匠说:“他刻得比我好。”吴瓦匠说:“人家是大人。”小石头点头,没再比。

旧巷里几家嵌了瓦的,夜里门前都亮着一小片蓝。蓝草从牌坊下一直铺进巷口,又从巷口往两边分。路铃每隔半月来撒一次地衣粉。撒到吴家门口时,小石头总在旁边看着。路铃撒完,他伸出小手,把落在瓦缝外的粉轻轻拨回去。路铃说:“你倒比我仔细。”小石头说:“我家的瓦。”路铃笑了,没再说话。

入夏后第三场雨落在夜里。第二天早上,苏然去旧巷走了一趟。她没进谁家,只在巷子里慢慢走。几家瓦上的灯字都亮着,深浅不一。吴家两块瓦最亮,一旧一新,夜里看像两只挨着的眼睛。孙家那块亮得匀,周家木牌上的字最浅,可也亮着。小石头正蹲在自家门口,往门槛边的蓝草上浇水。他见苏然来,站起来,说:“姐姐,你看。”苏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吴家门槛边那棵土豆种,已经长出了小苗。茎秆细细的,可挺直,叶子在晨光里泛着绿。小石头说:“我种的。”苏然蹲下看。土豆苗旁边,蓝草从石缝里长出来,贴着地面铺了一小片。土是暖的。她站起来,摸了摸小石头的头。小石头仰头说:“等它长大,我煮给你吃。”苏然笑了,说:“好。”

午后,苏然在牌坊下遇到路铃。路铃正把新换的灯芯码好,见她来了,说:“旧巷里的瓦灯,比前些日子稳了。有几处已经不用撒粉了。”苏然问:“自己亮的?”路铃点头:“灯脉认了路。以后只要不出大乱子,这些瓦能亮很久。”苏然朝旧巷看了一眼。几处蓝光在日头下极淡,可都还在。她说:“那就好。”路铃又说:“小石头这孩子,眼睛尖。前几日他在巷尾翻出一块碎瓦,上面有半个字。我看了看,像是‘守’字。”苏然问:“瓦呢?”路铃说:“他拿回家收着了。说是以后用。”苏然没再问。她慢慢走回老楼。路上遇见贺二挑水,贺二说菜地里的黄瓜能摘了。苏然说摘。她回到楼后,周婶正蹲在菜地边摘黄瓜。周婶抬头说:“今晚凉拌。”苏然点头。她走到渠边,蹲下洗了把手。水很凉,可底下有暖。她站起来,朝北看。北坡村方向的旧槽亮着,更远处看不见。可她知道,北边的灯源、河对岸、黑松岭、北尽,都亮着。从城南到北界,一条完整的灯路铺在地上,铺在瓦上,铺在人心里。她慢慢吐出一口气。然后她转身,朝楼里走。小满正带着苏雨在天台上。苏雨看见她,喊了声姐姐。苏然上楼,站在天台边。花坛里,蓝芽的老茎还立着,旁边的新芽长高了些,叶尖朝北。她把手伸进土里。土很暖。她收回手。小满说:“明年春天种新籽。”苏然点头。她看着天台上这些人,这些花,这些灯。又低头看楼下。旧巷里的瓦灯亮着。牌坊下的旧槽亮着。渠水在流。人在说话。饭在锅里。一切都照旧。可一切都比从前多一点。多一盏灯,多一块瓦,多一个人,多种一棵土豆。她慢慢闭上眼。风从北边来,很轻。她睁开眼,下楼,走进灶屋。周婶在拌黄瓜,蒜末和醋的香味飘出来。她盛了一碗饭,坐下来。苏雨和小满也来了。陆铮从外面回来,在门口擦了擦鞋,走进来坐下。几个人围在桌边吃饭。窗外,天慢慢暗了。旧巷里的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从牌坊往东看,能看见七八点蓝光,隔着空屋,像一条被分成几段的旧路,正从城南的角落里慢慢往外长。苏然低头扒饭。她没说话。可她知道,这条巷子,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