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松回来那天,是个晴午。
苏然正在楼后菜地边帮周婶摘豆角。远远听见巷口有人喊了一声,接着是脚步声。她抬头,看见陆修远和钱松一前一后从牌坊方向走过来。钱松背着一只旧布包,手里提着一盏修好的风灯,和去年冬天在石桥村时一样,只是人更瘦了些,脸上的褶子被日头晒得又深了一层。他走得不快,可步子稳。到了渠边,他站住,朝苏然点了下头。苏然放下手里的豆角,拍了拍手上的土,走过去。钱松把风灯递过来,说:“修好了。放牌坊下。”苏然接过去。灯身是旧的,可灯罩擦得极干净,芯也是新换的。她问:“石桥村那边都完了?”钱松点头:“路修到河滩尽头。再往北,不用修了。”苏然问:“外三槽呢?”钱松说:“稳着。贺兰带人看着。三个老人也好了,能下地走几步。”苏然点头。她没多问。钱松这个人,把话说到就够了。
钱松在城南住了三天。他没住老楼,在牌坊下那间修过的旧屋里搭了个铺。白天,他去旧巷里转了一圈。看见吴家门口两块瓦亮着,他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。小石头从屋里跑出来,仰头看他,问:“你是谁?”钱松说:“过路的。”小石头说:“瓦是我家的。”钱松说:“好看。”小石头笑了,跑回屋去。钱松又去了牌坊下。路铃正给旧槽换芯,见他来了,没说话,只把新芯递过去。钱松接了,蹲下,把芯一根一根续进槽里。动作熟得像做过很多遍。路铃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比我还熟。”钱松说:“修了一辈子。”路铃没再说话。钱松在牌坊下待了一整个下午,把旧槽挨个看了一遍。有些槽他认得,有些已经换了地方。可每一个都亮着。他站起来,朝北看。旧槽的光沿着旧街往北伸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旧屋。
第二天傍晚,苏然在渠边遇到钱松。钱松正蹲在渠边洗手。水很凉,可他洗得很慢。苏然在他旁边蹲下。两个人没说话。渠水在脚下流着。过了一会儿,钱松说:“我在石桥村待了这么久,以为那边才是该待的地方。回来一看,城南也变了。”苏然问:“怎么变了?”钱松说:“多了人。多了灯。多了瓦。我修的那条路,走到尽头,看见河对岸的灯。可回来一看,城南的灯比那边还密。”苏然没说话。钱松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他说:“我明天回石桥村。贺兰一个人看着外三槽,我不放心。”苏然问:“还回来吗?”钱松想了想,说:“路修完了。灯也稳了。以后两边走。”苏然点头。她没有留他。钱松这个人,在哪儿都是修灯。石桥村需要他,他就去。城南有灯,他就回。
第三天清早,钱松动身。他背着来时的旧布包,手里没有灯了。那盏修好的风灯留在了牌坊下。他走之前,去天台看了一眼。苏然带他上去的。他站在天台上,朝北看了一会儿,又低头看花坛。蓝芽老茎立着,新芽长高了些。他问:“这是什么?”苏然说:“灯花。”钱松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然后他转身下楼。走到巷口时,小石头正蹲在门口给土豆苗浇水。钱松停下来,看了一眼那棵小苗。小石头抬头说:“它长了。”钱松说:“长得快。”小石头说:“等它长大,我煮土豆。”钱松笑了一下。很短,可苏然看见了。他继续走,出了牌坊,朝北去了。苏然站在牌坊下,看他走远。路铃在旁边说:“他走了。”苏然说:“还会回来。”路铃点头。
钱松走后,城南的日子照旧。菜地里的豆角摘了三茬,周婶腌了一坛酸豆角。孙秀兰织出了第二匹厚布,给苏雨和小石头各做了一件小褂子。蓝草从旧巷口往南蔓延,一直铺到取水站边。路铃每天巡牌坊,顺手把旧巷几处瓦灯也看一眼。方教官在总控中心说,灯脉数据一切正常,北边灯源、河对岸、黑松岭、北尽、外三槽,全都亮着。城南各节点稳定。苏然每天早起,先上天台看蓝芽,再下楼帮周婶摘菜。陆铮还是每天走一圈,从老楼到水厂,再到北坡村。有时带回来一壶水,有时带回来一句谁的话。苏雨和小石头每天在旧巷里跑,一个浇水,一个看瓦。小满有时去渠边坐,有时带苏雨上天台看花。一切都照旧。可苏然知道,照旧底下,又有新的东西在长。钱松两边走,石桥村和城南之间的路也有人走了。旧巷里瓦灯多了,人多了。蓝草从牌坊往外铺,比去年宽了一倍。她慢慢吐出一口气。走到天台上。花坛里蓝芽新芽又长高了些,叶尖仍朝北。她把手伸进土里。土很暖。她收回手。小满抱着旧灯上来,把灯搁在花坛边。蓝火稳稳的。苏然问:“它还在找路?”小满说:“不找了。它现在在守。”苏然问:“守什么?”小满说:“守我们。”苏然没说话。她站在天台边,朝北看。北边的天很高,看不见灯源,也看不见北界。可她知道,那边的灯都亮着。钱松正走在回石桥的路上。贺兰在看着外三槽。石满仓在黑松岭。北坡村、北尽、河对岸、灯源,一路的灯都亮着。而她站在城南,脚下是渠水,是旧槽,是蓝草,是瓦灯。一切都在该在的地方。她慢慢吐出一口气。转身下楼。周婶在灶上留了饭。她坐下来吃。苏雨和小满在旁边。陆铮从外面回来,洗了手坐下。窗外,旧巷里的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她低头扒饭。没说话。可她知道,这条路,从一个人,到一群人,到一整座城,到更北的灯源,终于走完了。走完了,可日子还长。长到够她把每一盏灯都看老,够她把每一块瓦都看旧,够她把每一茬土豆都种下去,再收回来。她吃完最后一口饭。站起来。收拾碗筷。然后上楼。小满和苏雨已经躺下了。旧灯放在两人之间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轻轻带上门。走到天台边。城南旧槽亮着。旧巷瓦灯亮着。牌坊下那盏风灯也亮着。她把手伸进土里。土很暖。她收回手。下楼,回房。躺下。听着渠水声。很轻。很稳。她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