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这规矩是给人定的,不是给人家的坟头定的。
他蹲在别人妻子的坟头挖了半个时辰的草,这搁谁身上都不太舒服。
“鬼修寿元绵长,可阿珠等不了我陪她走轮回,我便在这里陪着她。”阴无生的声音轻下来,轻得像松针落在雪地上,“东极星半步仙王便是头了,我早就到了顶,也懒得动。守着一山谷阴极草,也算给后人留个机缘——只是从前那帮崽子,要么被我两招拍死,要么见打不过就磕头跪爬着滚,像你这样硬接我三招还站着的,头一个。”
墨玄听到“磕头跪爬着滚”的时候,眼角微微跳了一下。
来采阴极草的人,不管是仙宗弟子还是仙王府死士,在阴无生面前连站都站不稳,磕头跪爬着滚,画面之滑稽,墨玄脑补了一下,差点没忍住笑。
但笑不出来。
因为阴无生说的不是笑话,是守墓三万年的寂寞。
三万年前,他带着道侣躲在这里,道侣死了,他不知道是什么情况……成了鬼修。
三万年,他一个人守着这座山谷,守着那棵老松,守着那堆没有墓碑的土。
三万年,足够凡间改朝换代好几十次,足够一个凡人轮回几百世,足够一颗星球从冰河期走到暖季再走回冰河期。
而他,只是守在这里,哪里也不去。
墨玄心头烫得厉害。
他对着老松的方向深深一揖,腰弯得很低,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。
这一揖,不是给阴无生的,是给阿珠的——打扰了,拔了你坟头的草,抱歉。
“晚辈墨玄,前几年刚刚飞升到仙界,今日得前辈相让,承了这份情。”墨玄直起身,声音郑重,“晚辈此去,还要在东极星停留些时日。日后若是前辈想去仙气浓郁的地方修炼,或是哪天想换个地方散心,尽管来万炼仙宗找我。”
墨玄想好了,只要恢复自由,他必然会去万炼仙宗。
不为别的,就单是为了报答玄机子前辈的再造之恩,他也要帮助玄机子前辈重振万炼仙宗。
那老头子只剩一缕残魂在宝塔里飘了不知道多少年,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?
雾气里静了半晌,才传来一声低低的“知道了”,再没了声息。
那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一个守了三万年的鬼修,大概已经不太习惯跟人说话了。
墨玄又站了片刻,对着那小坟丘拱了拱手,才转身踏云,掠出了阴阳谷。
身后,雾气翻涌,将老松和坟丘重新吞没。
阴无生从雾气里走出来,玄黑色的甲胄上还沾着未散的阴气。
他走到老松底下,枯瘦的手掌抚过粗糙的树皮,暗红色的瞳孔软下来,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杀人魔头的样子。
“阿珠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你看,现在的年轻人,真好啊。”
风卷着松针落下来,盖在他手背上,冰凉的,细碎的,像从前阿珠总爱蹭他掌心的指尖。
那时候阿珠还活着,还会笑,还会在他耳边说些有的没的,还会在溪边洗衣服的时候哼小曲。
那时候他也不是鬼修,是个人,一个有血有肉、会疼会笑会哭的人。
他站了许久,久到松针落了满肩,久到雾气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,才慢慢隐回雾气里,只留老松静静立在溪头,守着一抔埋了三万年的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