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些时间,席面已经撤了,换了茶上来。丫鬟们端着黑漆描金的茶盘穿梭在席间,将一盏盏龙井搁在各人面前的案上。
宾客们有的在低声交谈,有的在品茶,气氛松松散散的,已有了散席的意思。
贾母端着茶盏,不急着喝,先拿茶盖拨了拨浮叶,像是随意似的侧过头来跟贾敏说话:
“敏儿,你上回说如海在扬州那边,身子可好些了?前些日子我听说南边春汛来得早,扬州那边的堤坝可还稳固?”
贾敏正低头喝茶,听见贾母问话,便放下茶盏,笑着答道:
“劳娘惦记,老爷前几日还来了信,说扬州那边倒是安生,堤坝也修得牢靠,娘不必挂心。”
贾母点了点头,嗯了一声,又喝了一口茶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,将茶盏搁下道:
“说起来,过些日子便是清明祭祖了。族里要去铁槛寺,各房的子侄都该到的。”
贾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僵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自然,笑道:
“那是贾家的规矩,自然该到的,女儿到时候也该去拜一拜。”
贾母像是没有听出她话里的疏离,继续说道:“全儿虽姓林,可到底是我的外孙,这些年住在荣国府里,也算是在贾家长大的。
我想着,既是亲戚,便也该去上一炷香,作个陪祭,也算是尽了礼数。”
贾敏手里那盏茶端在半空,目光落在茶汤里那几片浮叶上,神情复杂无比,原来今日这么大的手笔,是为了这事。
她沉默了一息,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,面上浮起一个不温不火的笑来:“娘说得是。亲戚之间,理当走动。
只是全儿如今不比从前,他既已入宫伴读,又是圣上亲收的弟子,殿试在即,一切皆以圣上的安排为准。
女儿一个做娘的,也不好替他拿主意。”她说着,偏过头看了林玦一眼,“全儿,外祖母的话你听见了?
到时候若宫里没有差遣,你便去上一炷香,也是尽一份心意。”
贾母听了贾敏那番话,面上笑意不减道:“敏儿这话说得在理。
全儿如今是圣上身边的人,自然要以圣上的旨意为先,这原是正理。”
她说着,语气越发温润慈和,“只是清明祭祖,原是举国同行的礼数。
圣上自己也是要去太庙行祭的,难道还能拦着臣子回家给祖宗上香不成?”
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堵的贾敏一时语塞。贾母语气放得更软了些,像是真的在替林玦着想:
“况且,祖宗保佑也是要紧的。那些读书人赶考之前,哪个不去祖坟前烧炷香?
全儿去铁槛寺给贾家的祖宗上一炷香,贾家的祖宗在天有灵,难道还会不保佑他?
说起来,这也不是为了贾家,还是为了全儿自个儿的前程呢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几位夫人都跟着点头。
南安郡王妃放下茶盏,笑道:“老太太这话倒是实在。我们家的孩子赶考前,也是要先去祖坟上炷香的,求祖宗保佑,心里也踏实些。”
柳夫人也跟着接道:“正是这个理。读书人信这个,倒不是迷那些鬼神之说,是敬祖宗。”
满堂的宾客都在看,都在点头,像是都觉得没有问题,反正又不是她们儿子,她们又不在乎。
贾敏那盏茶端在半空,那话她没法接,她作为贾家的女儿,拒绝是在自绝孝名,可不拒绝又绝无可能,干脆坐着不说话。
满堂的目光都落在林玦身上,他正要开口,黛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:“外祖母这话说得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