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宗的香火,自然是该敬的。只是——”
她微微侧过头来,目光从林玦面上掠过,又落回贾母面上,“我倒是想起一桩事来。
全儿这些年考学,确实每逢考前都要去林家祖坟上香的。林家的祖宗保佑了他这些年,从秀才一路保佑到会元,倒也灵验得很。”
她浅笑着斜了贾母一眼,冷冷道:“可见林家祖宗对全儿这个子孙,是上了心的。
既然林家祖宗既有这份心意,想必也愿意一路保佑全儿到殿试结束。倒也不必劳动贾家的祖宗再费一回神了。”
旁边几位夫人互相交换了眼神,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半空中停了片刻。
南安郡王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什么话滑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贾母将茶盏搁回案上,语气还是方才那般温和,可听上去却不是那么温和了:“玉儿这话说得在理。
然而祖宗保佑,原是不分地界的。林家祖宗保佑全儿考了五元,这是全儿的福气,也是林家的福气。”
她说着,看了黛玉一眼,像是在看一个还不懂事的孩子,“只是全儿既然在荣国府住了这几年,也算受了贾家祖宗的荫庇。
去上一炷香,一来是礼数,二来也是感恩。玉儿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黛玉听了,嘴角那笑意弯了弯,端起茶盏来笑道:“外祖母说的是。
只是全儿如今是圣上身边的人,他敬不敬香、什么时候敬香,怕是要看宫里的安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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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宫里有差遣,总不能为了上香误了圣上的差事罢?”她说完便低下头去拨了拨茶盏里的浮叶,不再看贾母了。
贾母看了黛玉一眼,嘴角那点慈和的笑意淡了一分,目光从黛玉面上移开,落在了林玦身上:
“全儿,外祖母也知道你事忙。只是圣上那儿,自有圣上的安排;祖宗这儿,也有祖宗的道理。
你是个聪明孩子,这个理,你该懂的。
外祖母是过来人,比你们多活了几十年,知道什么路该走、什么路不该走。你只管说,清明那日,这柱香,你上是不上?”
她干脆把话递到了他面前,不再绕弯子了。在老太太看来,林玦但凡还想要完美无瑕的天才孝子人设,便不可能会拒绝。
只她忘了,林玦早已是当世天才这个词活着的注脚,本就站在风口浪尖的他,但凡有一件瑕疵都会被人唠一辈子。
既然无论做错什么都会被骂千载,那就意味着他可以做错任何事。
林玦端坐在那里,手里捧着茶盏,听着贾母那番话,眼里的笑意一分一分地盛起来笑意底下的杀意却愈演愈烈。
礼法?道爷当年坐在龙椅上,满朝文武都拿礼法压他,也没见谁能把他压下去。
杨廷和那老东西口口声声“祖宗之法”,最后不也回乡种田去了?如今一个深宅老太太,也敢拿礼法当令箭来挟他?
他将茶盏搁下,站起身来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黛玉坐在他旁边,最先察觉到了不对,侧过头来看他,刚要开口。
林玦猛地抬起头来,两行眼泪“哗”地一下就滚了下来,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上,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襟前。
他哭声从喉咙里冲出来,旱地拔葱似的撕心裂肺,整个人都随着那哭声一抽一抽的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满堂宾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了。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黛玉被吓了一跳,下意识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,声音都变了调:“全儿?全儿你怎么了?好好的怎么忽然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