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顺着阿蛮说的方向往偏房去。半道上先碰见一个小丫头端着水盆出来,见了我忙福身。
我问了两句,才知道小莲今晨起得晚,喝了两口粥便没有再动,屋里还燃着祛寒的药香。偏房在内院稍偏的一角,不算破,却比郑氏静室那边冷清许多。
窗只开了半扇,檐下挂着旧年的风铎,这会儿一动不动。
门外没有旁人,我抬手敲了两下。里面静了一会儿,传来一声很轻的“进”。我推门进去。屋里有淡淡药气,混着一点没有散尽的熏香。
小莲半靠在榻边,身上搭着一层薄被,发髻也没有平日整齐,脸色确实白得厉害。是熬了一夜,又惊了神之后的白。她一见是我,明显想撑着起身行礼。
我先摆了摆手道:“病着便别动了。”
她低声应是,还是勉强坐直了些。眼睛却始终不敢正看我,只盯着被角边一小块绣纹。
我把药盒放在案上,取出刚煎好的汤药,递过去道:“先喝。”
她伸手来接,手背很凉,手指也轻轻发颤。我坐到榻边的小杌子上,没有再多说别的,只看着她一口一口把药喝完。屋里很安静,只剩药汁碰着碗沿的细微声响。
等她把空碗放下,我才开口道:“昨夜风大,后院那边不宜久站。”
她端着空碗的手猛地一抖。碗底轻轻碰了下小案,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。她立刻把碗按稳,眼睫低垂,脸上那点本就薄得可怜的血色又褪了一层。
我没有立刻再逼,只静静坐着,屋里沉了片刻。
我看着她苍白的指尖,忽然轻声问了一句道:“你从前是不是也这样,明明怕得厉害,却总装得什么都没有?”
这句话不重,甚至可以说,很轻。偏偏她听完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从指尖到肩背,一点点绷紧。
她终于抬起眼看我,眼底压不住的惊与防备一齐涌上来。可再往深里看,还有别的东西。像一个人长期独自扛着什么,扛到连自己都快习惯了,忽然被人从最软的地方碰了一下,第一反应不是求救,是想逃。
我没有给她退路。
“人走到绝路时,最容易把别人递来的绳子当成救命的。”我把声音放得很平,“可若那绳子本就是拿来套你脖子的,抓得越紧,只会勒得越疼。”
她眼圈一下红了。可她还是咬着牙,把声音压得很低道:“姑娘说的,奴婢听不明白。”
到了这个地步,她还在撑。也难怪,若不是撑惯了的人,活不到今天。可她越这样,我越知道再兜圈子已经没用了。
我看着她,低低补了一句道:“可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你本来的名字,你也要继续装不明白吗?”
这话一落下,屋里忽然静得厉害。窗外风过枝叶,细细一响,又停。半开的窗里透进一点冷光,落在她脸侧,把她那点发白的唇映得更淡。她整个人像一下被这句话钉住,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唇边轻轻一颤,连呼吸都断了半拍。我看着她,没有再动,也没有再说。
门已经被我推开了一条缝,缝一旦开了,后面的风就会自己往里灌。
小莲坐在榻上,半天没有出声。她手指还搭在空药碗边沿,指节一点点泛白,像要把那只碗直接捏进掌心里去。
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,唇动了动,终于挤出一句道:“姑娘认错人了。”
我差点被她这句逗得没脾气,都这时候了,还能顶着一张快碎掉的脸继续死撑,业务能力真稳。
我没有拆穿,也没有顺着逼,只伸手从袖里摸出一枚药丸,放到榻边小案上。
“认不认都随你。”我把手收回来,“我今日来,不是为难你。”
她盯着那枚药丸,眼睫颤了一下,仍旧不看我。我起身走到窗边,把那扇只开了一半的窗又推开些。风从外面进来,带着院里草木的湿气,把屋中那股闷住的药味冲散了一点。
我背对着她,慢慢开口道:“杜行简和我说,李家从前在邺城,算不得显贵,却是清名人家。你父亲脾气刚硬,不肯低头,后来被人攀咬,下了狱。你母亲撑了一阵,也跟着去了。”
身后没有动静,我继续说道:“你在亲族家里来回被推,今天住东家,明天去西家,谁都怕沾上麻烦。后来你去了回春和,站在药铺门口,问杜掌柜,知不知道哪家还收会做针线、能写会算的女使。”
风吹过窗纸,发出一阵很轻的沙响。
我把手按在窗棂上,声音仍旧很平道:“他说那日很冷。你衣裳旧得看不出原色,鞋边也磨破了,人还把背挺得很直。你没有求他收留,也没有诉苦,只问有没有地方要人。”
身后终于传来一点很轻的吸气声,很细,细得像针落地的声音。
我没有停道:“他说,他给了你一包驱寒的药,给了你几个铜钱。你起先不肯收,后来他说,那算他还李家的旧恩,你才收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