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撕开一条缝

千寻坊 洞玄日月 2466 字 1个月前

“哪怕只是多替他理一回衣袍,多听他说一句话,哪怕他根本没有看我,我也觉得够了。”

她说得很慢,话间带着停顿,像每一句都要先从胸口撕下来,再递到我面前。

“可我越近,就越知道自己算什么。王爷那样的人,走到哪里都有人看着,跟着。王妃站在他身边,谁看了都觉得两人举案齐眉,很般配。她懂规矩,懂分寸,懂他。”

她抬手胡乱抹了一下眼泪道:“我站在旁边,就只会觉得自己脏。”

这句说出来时,她的手攥得很紧,指尖几乎陷进掌心里。

她接着说道:“王妃待我好,好得我每回见她,都觉得自己连嫉妒都不该有。她从不拿我当低贱奴婢看,也不让人苛待我。我病了,她让人送药。我做错了针脚,她也只说一句下回仔细。她越这样,我越觉得自己……越觉得自己……”

她后面那句没有说完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我替她接了下去道:“越觉得自己那点心思上不得台面。”

她没有否认。屋里静了一会儿,只有窗外风过廊檐的细碎声响。

她低着头,声音很哑道:“我每次看见王爷看向王妃,心里都明白,自己连站在那光边上的资格都没有。可人一旦起了这个念头,就压不住。越压,越疯长。”

我听着,没有插话。有些事,说穿了就是这样俗。爱而不得,自卑,嫉妒,渴望被看见。

她吸了口气,继续道:“后来宫里的人找上我。起初只是说,王府里若有什么要紧动静,叫我多留意几分。我不肯应。他们也不逼,只说我这样的人,一辈子低着头活,活到老死,也不过是个侍女。”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
她说到这里,笑了一下。那笑很短,也很苦道:“我明知道那话带毒,可还是记住了。因为他们说的,是我最怕听见的东西。再后来,他们说,只要我肯替陛下做一点事,日后自然有我出头之日。说王爷身边的人,不一定就永远只能是现在这样。说若我听话,未必就没有名正言顺留在他身边的一天。”

她抬头看我,脸上还挂着泪,眼底却全是难堪道:“姑娘现在听着,一定觉得我蠢。”

我摇头道:“不蠢。人快渴死的时候,看见毒水也会伸手。”

她怔了一下,大概没有料到我会这么说。

我把手搭在膝头,声音放缓一点道:“你不是不知道那话有问题。你只是舍不得那种被幸运选中的感觉。乱世里,人人都在被推来推去。忽然有人站出来,说你不是只能永远在别人身后,说你也有资格去要一个位置。哪怕你知道那是假的,也还是会抓一下。”

她眼睫一颤,眼泪又往下掉道:“是。”

这一个字落下来,她整个人都松了一点。不是轻松,是那种终于不用再演了的塌陷。

“我知道,高纬的人不安好心。”她喃喃道,“我知道他们找上我,不是因为我有多重要。”

她扯了扯嘴角道:“可那时候他们和我说,名正言顺。”

她把这四个字说得很轻,轻得像怕自己一说重,就会更显可笑。

“我这一生,从李家倒了以后,就没有再和这四个字沾过边。住亲戚家,是借住。进王府,是被收留。连活下来,都是靠别人一只手托着。别人对我越好,我越怕,怕自己永远都只是个被怜悯的人。学规矩,学针线,学着把话说得轻柔,脚步放得稳重,学着让自己像个有用的人,可说到底,也还是要看别人脸色活。”

她说着说着,眼泪断不住,声音也越来越轻道:“我怕有一天王府出了事,我还是最先被丢开的那个。怕我不管把自己收得多安静,多规矩,最后都只是借着别人的光活。”

我听到这里,终于彻底看清了这一次委托任务最关键的一环。

她真正要的,从来不只是高长恭。她更想要的,是一个位置。一个不必再低头,不必再被推来推去,不必再仰人鼻息的位置。高纬拿捏她,拿的正是这一点。

我看着小莲,慢慢道:“所以你抓住了?”

她低着头,轻轻点了一下道:“哪怕我知道,那不过是一场梦。”

“人总会抓梦。”我说,“问题是,你现在还肯不肯醒?你知不知道,后果是什么?他们想要的是整个王府陪葬!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到时候你留在谁的身边?”

她坐在那里,很久都没有出声。哭过这一场以后,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,安静得近乎枯败。那种安静里没有死透,只是还没有攒够下一口气。

我没有趁着她崩开就逼她交代个干净,更没有摆出一副“你终于认错了”的架势去压她。我要的不是她一时撑不住的软弱。我要的是她真愿意转身。

于是我只问了一句道:“你还想不想回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