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了二十多分钟。
雨打在车顶上,声音密得像一大把豆子滚过铁皮。车外的检查棚只有一盏白灯,灯下的水坑被轮胎碾得发黑。远处山影看不清,只剩一线更深的黑。
老妇人的竹篓也被查了。
毛巾揭开,里面果然是两只鸡。鸡被手电光照醒,扑腾了一下,羽毛扫到老妇人裤脚。检查员问她去哪里,她说去州府看女儿,又说女儿生孩子。她说话带着南陇那边的腔,舌尖发硬,几个音咬得短。
检查员没为难她,把毛巾盖回去。
车重新上路时,车里没人立刻说话。
检查点被甩在后面,灯光很快看不见了。大巴沿着山路往南,车身一会儿左倾,一会儿右摆。司机把收音机打开,里面只有电流声。他骂了一句,又关掉。
沈立川看着窗外。
雨水贴着玻璃往后飞,偶尔车灯照到路边的塌方。黄泥从山坡上滑下来,压住半边路,露出被冲断的草根。司机经过时放慢速度,车轮碾过泥水,整个车厢都跟着沉了一下。
前排有人小声说:“再下两天,南陇那边怕是进不去了。”
另一个人接:“林场路还在吧?”
“林场路绕远。再说那边夜里谁敢走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我怕活人。”
说话的人笑了一下,笑声很短,像怕被谁听见。
沈立川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。
他没有插话。边境地方的沉默有自己的规矩,外人一开口,反而容易把门关死。
后半夜,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十分钟。
站不大,只有一排低矮瓦房和一个卖热水的窗口。司机让乘客下去上厕所,别走远。雨停了一阵,空气里有泥腥味。远处有几辆货车停在黑暗里,车厢盖着深色防水布,布面被雨水压得往下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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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立川下车,站在车门边活动腿。
那块油布在夜里看不出颜色,像一块湿了很久的皮。风吹过来,布角掀起一线,又很快贴回去。
他看了几秒,胃里那点旧痛又浮上来,不重,只是提醒。 风把油布掀起一角时,他下意识想往那边走一步,脚却没有动。
“同志,借个火?”
前排那个卖药材的男人凑过来,手里夹着烟。
沈立川掏出火柴,划了一根。风大,第一根灭了。他侧身挡风,划第二根时,火光照亮男人的脸。四十来岁,颧骨高,眼睛小,笑起来像一直在赔不是。
男人点上烟,吸了一口。
“你刚才说停职,真敢说。”
沈立川把火柴盒收回去。
“真事。”
“真事也不一定要说。”男人吐烟,往南边山路看了一眼,“这边啊,真事最麻烦。”
沈立川看向他。
“你常去南陇?”
“跑货的,哪里不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