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德里克把那封从圣克劳德连夜送来的密信,摊在灯下,指尖沿着那行字,慢慢压过了一遍。
灰袍会与教廷守旧派,达成秘密协议,内容未知。灰袍会总坛侧厅,闭门谈了一整夜。
圣克劳德传来的消息,就这么一句。信是霍尔的人送来的,火漆是王廷的暗纹,字迹寡淡工整,是霍尔惯常的手笔。可信上除了这一句内容未知,再没多写半个字——霍尔在王廷官署里待了半辈子,最知道什么话能落纸、什么话只能压在喉咙里。
未知。艾德里克把那两个字,在舌尖上嚼了一遍,搁下信,望着账房里那盏蒸汽风灯发呆。
教廷的权力真空,是从科尔温主教病重那刻起,就被撕开的口子。科尔温一倒,守旧派与改革派在圣座前的台阶上撕破脸,圣骑士团也传闻要撤回王都护驾。而这节骨眼上,灰袍会的老狐狸梅尔基奥,竟跟教廷守旧派搅到了一处——
行会,一直和教廷不对付。灰袍会垄断魔晶,把神赐能源当饭碗;教廷拿魔法衰落=神的惩罚收编民心,两家明争暗斗了三百年。如今梅尔基奥居然肯放低身段,跟守旧派坐到同一张侧厅的桌子前,还闭门谈了一整夜。
能让他们坐到一起的,绝不可能是小事。
可到底是什么,艾德里克摸不准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眼下教廷真空期,圣座前的台阶上正打得不可开交,他越是打听这,就越容易被扣上一顶刺探圣座的帽子。教廷现在草木皆兵,谁伸头,谁就先挨刀。
巴德利。他唤了一声。
老管家应声进来,垂手站着。
圣克劳德那边,太远了,够不着。艾德里克把信折好收进怀里,可在王廷里头,我两双眼睛。一双是王上的,一双是采购局的。让他们分头替我探。
巴德利愣了愣:大人是说霍尔大人和维塔勒大人?
艾德里克点头,这两人,一在官署,一在采买,各通一路消息。让他们各自问各自的,别声张。问回来的,先压着,别急着往一处拼。乱世里头,一条线传回来的话,信一半就够呛了。
他这话说得保守,心里却比谁都想立刻知道那协议里写了什么。可他更清楚,越是这种当口,越急不得。两双眼睛,各自看到一角,合到一处,才能拼出一块完整的石头。
头两日,两边的信,陆续到了。
头一封,是维塔勒的。采购局这阵子替王廷采买、补货、盘库,跟王都的商栈、工坊、行会门脸走得近,闲话也多。维塔勒的信不长,说的是他从一个行会工坊主嘴里听来的——
王都有人传,灰袍会这回是要把魔晶的定价权,让给教廷。
艾德里克读到这一句,眉头一皱。魔晶定价权,这是行会的命根子,是它三百年的根基。让出定价权,等于把脖子上的命门,双手捧到教廷跟前。梅尔基奥要真有这魄力,那他就不是在守,是在换——拿一样天大的东西,去换一样更大的东西。
他把维塔勒的信收好,没有急着信。这条线,太像钩子上的饵。
隔日,霍尔那封到了。
霍尔走的不是商栈的路,是官署的路。他给艾德里克传来的,是另一段——
圣座侧厅那夜,守夜人听见了片言只语。灰袍会那头,有人提到二字。又说教廷默许,行会便能把工业区整个并过去。
艾德里克把霍尔这封信,和维塔勒那封并排摆在桌上,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。
维塔勒说,行会让出魔晶定价权。霍尔说,教廷默许行会吞并工业区。
两句话,针锋相对。一个说行会在,一个说行会在;一个说教廷占了便宜,一个说行会得了地。两双眼睛,看到的是两个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