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归鸟

大人,他抬起头,声音干涩,那我回去,该怎么跟梅尔基奥交代这一趟?

艾德里克早有准备。他提笔,蘸饱墨,在纸上寥寥几笔勾了个简图:你今夜出城,天亮到灰石城。对梅尔基奥,你只说一件事——你们墨菲斯家,替我盯了斯特林领的虚实。你就说,斯特林钢卖得紧俏,铁路又在赶工,领主为了周转,已经松口肯让利出货,正是替总坛压价的好时候。你给他当这份采买先锋,顺理成章。

可墨菲斯家……拉斐尔艰难道,上一回退合作,已经跟您撕破了脸,我再跑回来替他买钢——他会不会起疑,我是不是跟您又暗通款曲?

所以要你会演。艾德里克抬眼看他,你回去,不许替我说一句好话,反倒要骂我几句。你就跟梅尔基奥说——这斯特林钢,原本是抢行会买卖的祸害,如今能借扩建工程,把它的价从里头一点点耗干、把它的量从市场上抽走,这是替行会出口恶气的妙计。你要把自己,演成一个为了扳倒我,不惜先跟我做买卖的人。

拉斐尔听着,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。这番话,进可攻、退可守——真做成了,是立功;做不成,也能栽赃成苦肉计。可话是这话,得看说的人会不会装。装得像,是条活路;装露了馅,就是自己把脖子伸进绞索。

艾德里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。他放下笔,十指交叉搁在桌上,声音沉下去:拉斐尔,你我之间,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。

大人请讲。

你惯会撒谎。艾德里克一字一句,上回那哈兹·费恩,你是顺着我的假话接的。今日我把话挑明——这一趟,你要是再习惯成瘾,顺着我的话头替我圆谎、替我遮掩,我只当你又在撒谎。你若真想活,真想救你墨菲斯家三百年的根基,就给我记住:回去之后,除了我教你的那套说辞,旁的一字别多说,多一个字,就是你的破绽。

小主,

拉斐尔咬着牙,点头:大人……我省得。

还有一件事。艾德里克说着,从怀里摸出个拇指大的黑陶哨,放在桌上,这是铁锈河锅炉房那帮人用的暗哨,三长一短。你若在行会里被人盯上了、脱不了身,夜里摸到铁锈河边上,吹这个。哨声一响,我的人会把你从河上接走。不到万不得已,不许用——用一次,你我这条线就断了。

拉斐尔把那哨子攥进手心,指节发白。

窗外,天边泛起一线蟹壳青。铁锈河的水声混着远处锅炉房第一声吐气,把这一夜的浓黑,一寸寸地顶开。艾德里克站起身,把方才研好的墨往一处拨了拨,取过两张信笺,铺开。

巴德利,他说,这两封信,天亮前,务必要送出去。头一封,给霍尔大人。请他替我查两件事:总坛扩建的批文,盖没盖王印;扩建工地的图纸,是谁拟的,地基要打到多深。

巴德利应声,提笔记下。

第二封,给米兰达牧师。艾德里克说着,笔尖悬在纸上,请她替我摸一件事——教廷守旧派,对这东西,眼下是铁了心要争,还是只做样子。上回那桩秘密协议,到底转没转成白纸黑字的正式文书,教廷那头认不认账。

巴德利一一记了,抬头看了他一眼:老爷,这两路,一个在官署,一个在教会,一条是王权,一条是圣权……您这一夜,是要把两头都点上引信。

引信点上,炸不炸,得看它们自己。艾德里克吹干墨迹,把信折好,递过去,这两路探子,各探各的,别声张,别往一处拼。乱世里头,单线的话信一半就够呛。等两头回话来,对到一处,才知道梅尔基奥这盘棋,到底摆到哪一步了。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天亮前有回话,先送来我这儿。一夜都没合眼,我等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