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,闹钟响了。
不是那种尖锐刺耳的、把人从梦里一把揪出来的铃声,是鹿悠悠专门给小月亮调的一小段钢琴曲。音符像露珠一样一颗一颗地滚出来,叮叮咚咚的,轻快而清澈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用一架被阳光照暖的钢琴,弹着一首不用急着弹完的歌。那旋律从床头的小音箱里流出来,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地扩散开,碰到墙壁又弹回来,像一只看不见的小手在轻轻地推她的肩膀。
小月亮翻了个身。她把被子蒙在头上,蜷成一个圆圆的球。被子里面暖烘烘的,是她自己的体温在被窝里攒了一整夜积攒起来的,像个小小的温室。钢琴曲还在响,第二段开始了,比第一段高了一点,像有人踮起脚尖在走路。她又翻了个身,脸从被子里露出来,眼睛还闭着,眼皮上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。然后她睁开眼睛。先是一条缝,然后整个睁开。窗外的天已经亮了,不是那种特别亮的亮,是清晨特有的那种薄薄的、半透明的亮,像把一片白纸贴在窗户上,光从纸的那一面透过来。
小月亮坐起来。睡衣是浅粉色的,穿了一个春天了,领口有些松,她用手扯了扯,又松了。她先把睡衣脱了,叠好,放在枕头旁边。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,白色的短袖衬衫,深蓝色的背带裙,红领结系在领口。衬衫的领子还是有点硬,但比上周软了一些,洗过几次之后,布料的纹路开始松了,穿起来更服帖了。她先穿衬衫,扣子从下往上扣,一颗一颗,手指已经熟练了,快得像在数数。第一颗,第二颗,第三颗,第四颗,第五颗。扣完了,用手拉了拉下摆,把它塞进背带裙里。然后穿背带裙,两条带子从肩膀上搭过去,在背后交叉,扣好。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点,她转了个身,裙摆飘起来又落下去,像一朵刚刚打开的蓝花。最后系红领结,她对着镜子,把领结放在领口正中央,两只手各捏一边的带子,交叉,绕一圈,从洞里穿出来,拉紧。好了。她对镜子歪了歪头,两边的蝴蝶结翅膀一样大,对称了。
穿好之后,小月亮把叠好的睡衣从枕头旁边拿起来,放进衣柜的小格里。然后从桌子上拿起梳子,对着镜子扎头发。两个小揪揪,一边一个,不高不低。她先扎左边,用皮筋绕了两圈,再绕一圈,紧了。再扎右边,用手指量了一下,和左边一样高,绕两圈,再绕一圈。她对着镜子歪了歪头,又正了正,左边圆,右边也圆,两个揪揪像两颗小汤圆。她满意了,放下梳子,打开笔袋看了一眼——那支黄色的铅笔躺在里面,笔杆上的小花贴纸还在,边角被她按平了,没有再翘起来。她拉好笔袋拉链,把笔袋放进书包里。
楼下,厨房里已经飘出小米粥的香味了。不是那种浓烈的香,是一种温和的、朴素的香,像太阳晒过的谷子被放进水里慢慢熬出来的味道,满屋子都是那种暖融融的、让人安心的气息。鹿悠悠围着那条淡黄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,围裙上那只胖胖的小熊还是笑眯眯的。锅里的粥在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,白色的米油浮在表面,亮晶晶的。旁边的小碟子里盛着一小撮咸菜,切成细丝的萝卜条,拌了香油和一点点辣椒,红红的,亮亮的。另一个碟子里放着两个小馒头,圆圆的,白白的,像两颗小雪球。还有半个水煮蛋,蛋白光滑,蛋黄圆圆的,像一个小小的太阳。
小月亮走到餐桌前,爬上自己的小椅子,坐好。她先拿起那个水煮蛋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。蛋还温温的,白白的壳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,是煮的时候裂开的,像地图上一条细细的河流。她开始剥蛋壳,从裂纹那里下手,一片一片地剥下来,蛋壳落在桌子上,发出很轻很轻的咔嚓声。剥完了,蛋白是光滑的,没有坑坑洼洼的,像一个完美的小月亮。她把蛋举起来,对着窗外的晨光看了看,蛋白在光线下是半透明的,能隐约看到中间那颗圆圆的蛋黄的轮廓。
鸡蛋圆的。跟月亮一样的。月亮也是圆的。妹妹吃了,肚子里有个月亮。好的。
小月亮咬了一口。蛋白软软的,蛋黄沙沙的,嚼着嚼着,有一种淡淡的、朴素的香味。她嚼得很慢,像是在品尝那枚“月亮”,把它从外面吃到里面,一层一层地吃下去。
小月亮又喝了一碗粥,吃了一整个小馒头,把筷子放下,把碗筷送到厨房水槽边。鹿悠悠正在擦灶台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吃饱了吗?
吃饱了。肚子饱饱的。饱了就有力气了。有力气就可以上学了。上学了就可以学东西了。学了东西就更有力气了。转来转去的。
小月亮回到客厅,背上书包。书包里今天装的东西和昨天差不多,语文课本、数学课本、一个田字格本、一个图画本、笔袋、水壶、一块手帕。还有一小包饼干,用白纸包着,方方正正的,边角压得很平整。饼干是外婆昨天晚上送来的,她说今天的份也做好了,一包够分给好几个小朋友的。小月亮把饼干放进书包侧袋里,拉好拉链,用手拍了拍书包的侧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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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月亮走到门口,换好鞋子。今天穿的是外婆做的那双新布鞋,深蓝色的鞋面上绣着两片小叶子,绿色的,针脚细细密密的。她蹲下来把鞋带系好,系了两个蝴蝶结,检查了一下,一样的松紧。然后站起来,自己打开门,站在门口等。
希言从楼上下来。他背着蓝色的书包,穿着深蓝色的校服,左胸口的校徽绣着一棵小树和一本翻开的书。他的头发还是有点乱,额前的一撮翘着,他用手压了压,压下去了又弹起来,又压了压,又弹起来。他走下来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,走到小月亮身边,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今天也这么早?
妹妹醒得早的。闹钟响了就起了。起了就穿了衣服、梳了头、吃了饭、背了书包,然后站在这里等你。一步一步的。都做完了。快了。
那走吧。希言推开门,站在门框边等小月亮先出去。
小月亮走出去,希言跟在后面,锁好门。两个人一起走在路上。早晨的小区还很安静,偶尔有一两只鸟在树枝间叫,叫声清脆短促,像是想说一句很短的话,说完就飞走了。路上没有太多人,只有几个和他们一样背着书包的学生,有的走得很急,有的走得很慢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斜斜地铺在水泥路面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,像两个不同长度的指针,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希言,你现在四年级了。四年级比妹妹高好多的。三年级也比妹妹高好多的。一年级最矮的。妹妹慢慢长。长到五年级了,就和你一样高了。
我五年级也还在长。你五年级的时候,我也在长。可能还是比你高一点。
高一点就高一点。高的在左边,矮的在右边。并排走。好的。
到了学校门口,希言要往左转,他的教学楼在操场的那一边,穿过操场还要走一小段路。他在路口停下来,低头看着小月亮。
放学等我。
好的。妹妹等你的。你快一点。妹妹等你。
希言转身走了。他走得不快,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。小月亮站在原地没有动,看着他走远。他走到操场的边缘,回头看了她一眼,挥了挥手。她也挥了挥手。然后他又转回去继续走,拐过教学楼的转角,看不见了。
小月亮这才转过身,走进自己的校门。
教室里,林晓晓已经到了。她的座位靠窗,阳光从窗玻璃上照进来,正好落在她的桌面上,把她的图画本照得亮亮的。她正把一本图画书从书包里拿出来,封面朝上放在桌上,书的封面画着一片绿色的草地和一只白色的兔子。她看见小月亮走进来,没有喊,只是拍了拍旁边那张椅子的椅面,发出轻轻的三声:啪、啪、啪。
小月亮走过去,把书包挂好,坐下来。她侧过头,林晓晓也侧过头,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