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好。林晓晓说。
早上好。妹妹带了饼干的。外婆做的。芝麻的。昨天吃过的。今天还有的。
小月亮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包饼干，放在林晓晓的课桌上。纸包方方正正的，边角压得很平整。林晓晓没有拆开，她看了看纸包，又看了看小月亮，然后拿起纸包，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。
留着下午吃。上午要上课的。吃了东西手会油的。握笔滑的。
好的。下午吃。妹妹也留着的。中午再拿出来。一人一半。分着吃。
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。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五个数字，1、2、3、4、5，粉笔的字迹在深绿色的黑板上显得又白又亮。老师用教鞭指着黑板上的数字，带着全班读了一遍，又让每个小朋友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跟着写。
小月亮伸出右手食指，按在桌面上，一笔一划地写。她写了，一条竖线，直的，像一棵小树苗。又写了，先是一个弧线，再是一条横线，像一只弯着脖子的小天鹅。又写了，两个弧线叠在一起，像两个扣在一起的碗。又写了，一竖一横一撇一竖弯，像一面小旗子在风里飘。又写了，一横一竖一个弯，像一个小人在弯腰捡东西。她写完了三遍，停下来，看着自己在桌面上留下的那几道浅浅的痕迹。木纹的桌面吸掉了大部分的指印，只留下一点点淡淡的、几乎看不清的光泽。但她的手指记住了那个形状，从指尖传到了脑子里，不用看也能写出那个数字的样子。
数字。妹妹会写的。希言教过的。希言教过的妹妹都记得的。记得了就不会忘的。
小月亮写完最后一个的时候，同桌的男孩碰了碰她的胳膊肘，递过来一块橡皮，白色的，方方正正的，是新橡皮的味道。她摆摆手，表示不用，然后又写了一个，展示给他看。男孩看了看，收了回去，也低头继续写。
第二节课是语文。老师在黑板上写了我的名字四个大字，让小朋友们拿出田字格本，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教室里安静下来，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偶尔一声橡皮擦掉字迹的轻响。
小主，
小月亮打开笔袋，拿出那支黄色的铅笔。笔杆上那朵小花还在，贴纸的边角已经被她按平了，完整地贴在笔杆上。她把铅笔握在手心里，握了一会儿，让笔杆的温度和她手心的温度融在一起。然后她翻开田字格本，在第一行空白的格子里慢慢地写。
不一会儿，小月亮写完了，把铅笔放回笔袋里。她看着纸上那两个名字，看了一会儿，又伸出手指，沿着字的最后一笔，轻轻地描了一下。笔迹微微凸起，是铅笔压在纸上留下的凹痕。她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下，然后收了回来。
林晓晓凑过来看她的本子。你的名字好难写。字我会写，字我不会写。
小月亮侧过头看了看林晓晓的本子，林晓晓写的名字比她的小一些，笔画也细一些，但整整齐齐的，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上。她看了看，说：妹妹教你的。先写一个点，再写一个横，再写......就好了。
小月亮拿起铅笔，在林晓晓本子的空白处，慢慢地写了一个字。写得比自己的小一些，但每一笔都在。她写完了，把笔放下，指了指那个字。你看。是这样的。一点，一横......就拼好了。拼好了就是了。
林晓晓跟着小月亮在纸上写了一遍。她的字歪歪扭扭的，上面写成了一个倒着的三角形，下面的王写成了乱糟糟的曲线。望是望，舒是舒，两个字挤在一起，像两个刚刚认识的人，还在互相打量。小月亮看了很久，没有说像不像，她把那张纸从本子上撕下来，叠好，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。
课间的时候，小月亮走到花坛边蹲下来。花坛里又多了几朵新的花，深紫色的，比月季小很多，花瓣一层一层的，像缩小了的牡丹。花蕊是嫩黄色的，细细密密的，像一小把碎金子。她蹲在那里看着那朵紫花，没有去数。花朵静静地在风里摇摆，幅度不大，像在轻轻地点头。
林晓晓走到小月亮旁边蹲下来，两个女孩并排蹲着，肩挨着肩。
你在看什么？
在看紫色的花。小小的。跟葡萄一样的。葡萄是甜的，花不甜的。花甜的。蝴蝶吃的。蝴蝶吃了就甜了。蝴蝶也在的。
蝴蝶没有来。风来了，把花坛里的香味吹起来，一种淡淡的、说不出名字的甜香，不是月季的香，也不是紫花的香，是好几朵花混在一起之后调和出来的那种温和的、没有侵略性的香气。小月亮和林晓晓蹲在那里，一直蹲到上课铃响了才站起来。
午休的时候，小月亮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包饼干，解开纸包，掰了一半，递给林晓晓。林晓晓接过去，咬了一口，饼干在她嘴里发出清脆的咔嚓声。小月亮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一半，两个人坐在课桌前慢慢地嚼，没有急着咽下去。饼干在嘴里被嚼碎的声音细细密密的，像秋天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，一下一下的，不快不慢。林晓晓嚼着嚼着，转过头来。
你家里真的有花园吗？
有的。妹妹的花园。有太阳花的。橙色的。还没开。开了给你看的。你来看的。来了就看到了。
好。你开了叫我。
好的。妹妹叫你的。开了就叫你的。你来看的。来了就是好朋友了。
下午的美术课，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今天的题目：我最想去的地方。教室里安静下来，小朋友们开始画画，有的画了海边，有的画了游乐场，有的画了外婆家。小月亮想了想，拿起那支黄色的铅笔。笔杆上的小花贴纸被她的手掌捂了一上午，边缘翘起来的那一小块又贴回去了。
小月亮在纸上画了一个院子。院子中间有一棵大大的树，树冠画得很满，满满的绿色圆圈叠在一起，像一把撑开的伞。树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房子，用几条直线搭成的，屋顶是三角形的，像外公在院子里搭的那座小房子的缩小版。房子的旁边有一块花圃，她在那块花圃里画了橙色的花，一朵一朵的，圆圆的，每一朵都朝着同一个方向，像向日葵在追着太阳走。她在画面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点，旁边加了几根短线条，像一个小小的、正在睡觉的东西，那是一颗种子。在左下角，她画了一个圆圆的、橘色的团子，没有画腿，没有画尾巴，就是一个饱满的圆，安静地待在那里，像一粒落在地上的小太阳。圆团的旁边，她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——的一半，只写了一个小字头，下面是横折弯钩，像一株刚发芽的小苗。她知道那是光。她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