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头一次无比清晰地恐惧着死亡,更惧怕着死亡揭示的真相——
没有鬼婆婆,他荒泷一斗什么都不是,只是街头一个嗓门很大的孤魂野鬼。
灯芯噼啪跳出一粒火星,照得他眼眶通红。
“绫人,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出息?干不出大事,平时也总吹牛说什么‘本大爷天不怕地不怕’,结果大夫一句话就能把我打回原形……”
眼泪冲上来,他用枕头狠狠一抹,粗布立刻洇开一道深色。
“可我怕啊,怕得站不住,又怕别人看出来,只能死撑。”
声音低得几乎擦着褥面,“现在跟你说了,我好像就敢怕了。”
绫人只是侧身,把被子往上提,替他掖住肩头,“失去至亲至要之人,无人能坦然承担起那份恐惧。一斗,你已经做的够好了。”
像被人当胸推了一把,是安慰,也是判词;温柔得不可思议,又冷静得近乎残酷。
一斗抬眼,就着那点将熄的灯火看他——最先撞进鼻腔的是冷冷的皂角味,像冬夜刚洗净的石阶;可再仔细一分,又有一缕更软的香悄悄浮上来——他想到以前偶然看到的一种花,开到最盛时,花瓣边缘几乎透明的那种微甜。它藏在皂角的清冽后面,像雪里埋了炭火,不炽,却暖得无处可逃。
可他眼眸里那点光好似旧井里沉了年的碎月,捞不起,也照不亮。只是一口古井里早已凉透的旧光,泄着一丝温柔,又平静得叫人悲伤。
“绫人你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低咳先涌上来,像夜潮拍礁,一斗弓着背,捂嘴想把声音闷进褥子里。几声闷咳还是滚了出来,震得榻沿轻颤,薄褥下的肩骨也跟着一抖一抖。
“诅咒今天发作了。”
声音不高,询问说得肯定,却一下把咳嗽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