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叶在指尖化为飞灰。

马车调转方向，重新驶入森林深处。

青阳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，已是黄昏。

城墙高约十丈，由青灰色巨石垒砌而成，墙头插着天元宗的旗帜——白底蓝纹，中间绣着一座山峰的图案。城门洞开，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，有骑马的修士、推车的商贩、挑担的农夫，偶尔还能看见穿着统一服饰的宗门弟子。

苏晴明显放松了许多，语气也轻快起来：“青阳城是天元宗下辖的三十六城之一，城主是宗门委派的筑基期修士。城内禁止私斗，违者会被执法队擒拿，所以相对安全。”

她带着林逸排队入城。

守城的是四个穿着皮甲、腰佩制式长刀的卫兵，修为都在聚气中期。他们检查得很随意，主要看有没有携带违禁品（如大量爆炸性符箓或邪道法器），对林逸的破烂衣着也只是多瞥了一眼，没多问。

入城费一人一块下品灵石。

苏晴抢着付了——用的是从赵疤子储物袋里翻出的灵石。林逸没跟她争。

踏入城门，喧嚣声扑面而来。

街道宽约三丈，两旁店铺林立。有卖丹药的“百草堂”、卖法器的“千锻阁”、卖符箓的“灵符斋”，还有客栈、酒肆、茶楼。招牌上的文字与林逸故乡世界大同小异，只是笔画结构略有差异。

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：刚出炉的灵麦饼香、药铺飘出的苦涩味、铁匠铺传来的炭火气，还有行人身上的汗味、胭脂味、妖兽材料的腥味。

人间烟火。

林逸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氛围了。在故乡世界，他要么在秘境苦修，要么在宗门处理事务，要么在与魔族厮杀。像这样走在凡俗与修士混杂的街市上，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。

“前辈，我们先去坊市吧？”苏晴提议，“您需要兑换资源，坊市里价格最公道。而且今天正好是初一，小市集开市，散修摆摊的多，说不定能淘到好东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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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逸点头。

苏晴熟门熟路地带着他穿过两条街，拐进一条更宽敞的巷子。巷子两侧没有店铺，全是就地铺开摊位，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货物：妖兽材料、低阶灵草、残缺功法、二手法器，甚至还有不知真假的古物。

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鉴定争执声此起彼伏。

“上好的青狼皮！完整无破损，只要三十灵石！”

“一阶火狐兽核，火属性修士必备，跳楼价五十！”

“祖传的筑基丹方，只换一柄中品飞剑！”

林逸扫过这些摊位，心里大致有了判断。这里交易的东西，以聚气境、凝真境修士所需为主，偶尔能看到化灵境层次的物品，但价格高得离谱。

“前辈，那边有家‘万宝楼’的分号，信誉最好，收购价格也公道。”苏晴指向巷子深处一栋三层木楼，“不过他们抽成高。如果不想被抽成，可以直接找摆摊的散修换，但得小心被骗。”

“先去万宝楼。”林逸说。

他现在最缺的是对这个世界的系统认知，而不是斤斤计较几块灵石。

万宝楼的门面很气派，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青色短衫的伙计，都是聚气后期。见林逸二人进来，一个圆脸伙计迎上来，笑容可掬：“二位客官，需要点什么？”

“卖东西。”林逸从怀里取出三颗青莽兽核，放在柜台上。

圆脸伙计眼睛一亮：“哟，一阶青莽兽核，成色不错。”他拿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，“按照市价，一阶兽核五十下品灵石一颗。三颗一百五，我们抽一成，给您一百三十五，如何？”

林逸看向苏晴。

苏晴微微点头——这个价格确实公道。

“可以。”林逸说，“另外，我需要天元界的基础功法、地域地图，以及修炼常识类的书籍。”

“好嘞！”圆脸伙计更热情了，“基础功法的话，我们这儿有《青阳诀》，是天元宗外门弟子修炼的通用功法，适合所有属性灵根，只要八十灵石。地域地图分两种，简略版十灵石，精细版五十灵石。修炼常识类……《天元见闻录》如何？散修联盟编撰的，涵盖东域风土、妖兽图鉴、常见丹药和材料辨识，三十灵石。”

林逸算了一下：“都要精细版和《天元见闻录》。”

“那就是八十加五十加三十，一共一百六。您卖兽核得一百三十五，还差二十五。”伙计笑眯眯地说。

林逸又取出从劫修那里得来的几瓶劣质丹药：“这些值多少？”

伙计打开瓶塞闻了闻，皱眉：“下品聚气丹，杂质太多，一瓶最多五灵石。您这儿三瓶，十五灵石。”

“加上。”

“那还差十块。”

苏晴正要掏钱，林逸已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——那是他从空间乱流中坠落后，身上唯一完好的一件储物法器，里面还剩几块故乡世界的低阶灵石。他取出一块火属性灵石，放在柜台上：“这个呢？”

伙计接过灵石，表情忽然凝固。

他反复看了几遍，又用手掂了掂，最后抬头看向林逸，眼神变得无比恭敬：“前辈……这是中品火灵石？”

中品？

林逸不动声色：“值多少？”

“按市价，一块中品灵石换一百下品。”伙计咽了口唾沫，“但火属性灵石比较稀缺，尤其是中品……我们万宝楼可以出一百二十下品收购。”

“换吧。”

“好！好！”伙计连忙算账，“一百二十下品，扣除十块欠款，再找您一百一十块。另外您要的功法、地图、书籍，我这就给您取来！”

他小跑着去了后堂。

苏晴凑近林逸，压低声音：“前辈，中品灵石很珍贵的……一般只有筑基期以上修士才用得起。您就这样换掉了？”

“暂时用不上。”林逸说。

他需要的是快速了解这个世界，而不是囤积资源。况且，混沌之力可以转化任何属性的灵气，火灵石对他意义不大。

伙计很快回来，手里捧着一个托盘。上面放着三样东西：一本青色封皮的线装书（《青阳诀》）、一卷羊皮地图、一本厚实的棕皮书（《天元见闻录》），以及一个小布袋，里面装着一百一十块下品灵石，哗啦作响。

林逸将东西收好，正要离开，隔壁柜台两个散修的闲聊声飘了过来。

“……听说了吗？血影教最近动作越来越大了。”

“可不是，西街老陈家的儿子，三品灵根，前天晚上失踪了。城主府查了一天，屁都没查出来。”

“我听说啊，他们抓人是为了炼制什么‘血丹’，要凑齐九九八十一个有灵根的活人……”

“嘘！小声点！你不要命了？”

声音低了下去。

林逸看了苏晴一眼。苏晴脸色发白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
两人走出万宝楼。

天色已暗，坊市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笼。一些摊位开始收摊，行人渐少。

“前辈，我先带您去找个客栈住下吧？”苏晴强打精神，“我知道一家‘悦来客栈’，干净，价格也便宜，老板是我远房表叔，能打折。”

小主，

林逸点头。

两人穿过渐渐冷清的街道，朝城西走去。

路过一条小巷时，林逸忽然停下脚步。

巷子深处，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声，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。

他看向苏晴。

苏晴嘴唇颤抖，眼睛瞬间红了：“那声音……好像是小宇……”

她弟弟苏小宇的声音。

苏晴像疯了一样冲进巷子。

林逸紧随其后。

巷子很窄，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墙，墙头长满枯草。尽头是一堵死墙，墙下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。此刻，木箱被踢翻在地，地上散落着几件孩童的衣物——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衫，一双磨破了底的布鞋。

还有一小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。

血迹旁，扔着一块染血的铁牌。牌子巴掌大小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脸，背面是两个扭曲的文字：血影。

苏晴跪倒在血迹旁，手指颤抖着捡起那件短衫，捧到脸前。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味——那是她昨天刚给弟弟洗过的味道。

“小宇……小宇……”她喃喃着，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。

林逸站在她身后，目光扫过现场。

打斗痕迹很轻，说明对方实力碾压，孩子几乎没有反抗之力。血迹量不大，应该只是皮外伤。铁链拖地的痕迹从巷子口延伸到这里，说明对方是用铁链将人绑走的。

他弯腰捡起那块铁牌。

入手冰冷，材质非金非木，透着阴邪之气。牌面上的鬼脸图案，与他在森林里感知到的魔气波动，有微弱的同源感。

“前辈……”苏晴转过身，脸上泪痕纵横，“求您……求您救救小宇……他才八岁，只是四品水灵根……他们抓他一定是为了炼血丹……”

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，抓住林逸的衣角，手指因用力而发白。

林逸沉默地看着她。

在故乡世界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——绝望、乞求、最后一丝希望全部寄托在他人身上。他救过一些人，也眼睁睁看着一些人死去。圣境强者不是无所不能的，尤其是在规则陌生的异世界。

但这一次……

他想起苏晴这一路上的小心翼翼、她的坦诚、她抢着付入城费时的那点小心思。也想起她在森林里说“我弟弟还在城里”时，握紧刀柄的手。

“起来。”林逸说。

苏晴没动。

“起来。”林逸声音重了些，“哭救不了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