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与王守仁相交数十载,这其中的情分,非比寻常。当年守仁困在龙场那鸟不生蛋的地方,是他在朝中顶着雷,一力举荐。后头宁王那场泼天的大祸,又是他拼了这张老脸去保举守仁提督军务。原指望他此番能全身而退,谁曾想,等来的竟是“病殁舟中”四个字。
那四个字在他眼里,倒像是化作了斗大的顽石,直挺挺砸在心口上。他在太师椅上枯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忽然伸出手,将桌上那摞得像小山似的公文慢慢推开,清出一块空处,低声吩咐道:“去,将那幅南赣舆图取来。”
书吏不敢怠慢,忙不迭取了图平铺开。王琼枯瘦的指头顺着那些山川走势一路划过去,每到一处,嘴里便细碎地念叨着:
“这儿是浰头……这儿是桶冈……这儿是横水……都是他当年滚过马鞍、吃过风雪的地方。”
那指尖在枯黄的宣纸上颤着,最后停在一处水纹边,再也动弹不得。王琼眼眶子一红,叹道:“平了满山的贼,教了满城的书,临了临了,倒让一叶扁舟接了去。伯安呐,你这一走,教老夫往后在这朝堂上,再与谁说真话去?”
那书吏立在影子里,觉着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,酸涩难当,低了头只管绞手里的帕子。
当夜,王琼回了私宅。他没去正房,只在书斋里坐了,叫老仆烫了一壶陈年黄酒,不许点太亮的灯烛,只在桌上留了一盏昏黄的孤灯。
他自斟了一杯,那酒香在冷屋子里散开,他却端着杯子不出神。思绪兜兜转转,又回到了正德十四年。那时候京师里乱成了什么样?宁王反的消息传来,满朝朱紫尽皆失色,今儿个说要南巡,明儿个说要迁都,人人自危。唯独守仁在江西,硬是凭着那股子气,调残兵、设疑计,不过四十来天,便将那场几乎掀了祖宗基业的大乱给平了。
“生擒宸濠……”王琼摩挲着酒杯,想起当年自己在朝房里读到这捷报时的狂喜,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。
如今呢?他看了一眼酒盅,酒早凉透了。窗外的北风呜呜地钻进缝隙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,倒像是有人在半夜里低泣。他叹了口气,颤巍巍抓起笔,想写几句挽词,可那墨磨了半晌,纸上却只落下“伯安吾弟”四个字。
那墨点子在宣纸上洇开,一层叠着一层,黑沉沉的,倒真像是一滴干涸了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