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知远继续道:“雁门关报称大捷,称颉利王旗坠地。然据兵部昨日急递,颉利本人未死,仍有亲卫护送东逃。
主帅未死,残部尚在,何来大捷?若斩旗便称破敌,那边关年皆胜,何以三州百姓仍受番邦劫掠?”
这话毒。
不是说卫渊没打赢。
是说你赢得不够。
只要把“大捷”二字掰开,就能往里塞罪名。
小主,
虚报军功,动摇国策,私蓄边功。
哪一条都能把卫家拽进泥里。
武臣队列里有人动了动,又忍住。
太子站在百官最前方,仍没有抬眼。
他的沉默比程知远的每一个字都重。
卫渊抬头:“程中丞去过雁门关吗?”
程知远一顿:“臣虽未亲至边关,但朝廷有法度,战报有规制——”
“没去过。”
卫渊点头。
“那程中丞见过颉利王旗吗?”
程知远皱眉:“卫世子不要顾左右而言他。”
“见过死人冻在城墙下吗?”
程知远的声音沉了些:“本官问的是战报真假。”
“听过弩车连射一夜之后,弦断时的声响吗?”
“卫渊!”
程知远抬头,语气重了,“这里是含元殿,不是你边军营帐。你拿战场苦劳压朝廷法度,压不住。”
卫渊看了他一眼。
这人有备而来。
话也不蠢。
卫渊若只说雁门关苦,便落了下乘。苦不能当证据。死人也不能替活人开口。京城最擅长的,就是让死人继续闭嘴。
那就让死人换个法子说话。
卫渊把手里的战报放到地上。
随后,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册。
册子边角磨破,封皮上沾着洗不掉的暗红色。不是朱砂,不是印泥。
血干后的颜色,宫里的金砖也压不住。
殿内有人皱了皱眉。
卫渊把册子放在战报旁边,又从另一只袖中取出一块卷起来的黑红残布。
布很硬,边缘焦糊,被刀刃割过。展开时,半只银狼的爪子露了出来。
含元殿里,终于有人吸了口凉气。
卫渊把那块残旗摔在殿砖上。
啪。
声音不大。
可比程知远刚才那几句奏劾更扎耳。
“颉利没死。”
卫渊开口,“这句话,臣昨夜已经报入御前。”
他看向程知远。
“所以臣问程中丞,谁告诉你,雁门关战报里写了颉利已死?”
程知远的手指在笏板后收了一下。
卫渊没有给他接话的缝。
“臣报的是,颉利王旗坠地,本阵溃败。不是颉利授首。”
他弯腰翻开那本册子。
第一页。
纸页被冻过,翻动时有细小裂声。
卫渊念道:“雁门关北墙弩手,王三狗,代州人。左胸中箭,死于雪沟外侧。”
殿内没人说话。
卫渊翻第二行。
“边军刀盾手,刘满仓,朔州人。右腿被马踏断,仍抱番邦骑卒坠沟,死后手没松。”
他每念一个名字,声音就低一分。
不是故意压人。
是那些名字太沉,沉得嗓子往下坠。
“新编禁军,陈启。原隶京营左卫。守粮仓时中三刀,死前砍断纵火贼右手。”
“弩车副手,赵小乙。十七岁。雪夜补弦,被番邦箭射穿喉。”
“边军老卒,孙跛子。无籍。尸首烧毁,只余半块腰牌。”
有人别开脸。
御史台那边刚才还挺直的几个人,此时笏板都低了些。
卫渊继续念。
一页。
两页。
三页。
殿中没有人催他。
皇帝也没有。
太子还是垂着眼,双手藏在袖中。那双手有没有攥紧,没人看得见。
卫渊念到第十九个时,程知远终于撑不住,低声道:“卫世子,本官并非质疑将士死战,只是战功定级——”
“程中丞。”
卫渊合上册子。
声音卡在殿梁下。
“这些人不是给你垫战功定级的。”
程知远抬头。
卫渊指着地上的王旗残片。
“这块旗,是他们用命从颉利中军里扯出来的。颉利没死,是臣无能。可你若说雁门关战报有虚,那你先问这册子里两千一百三十七个人,答不答应。”
没人答。